流年似水,倏忽二十春秋。半生基层风雨,许多人事早已在时光里淡作云烟,唯有一段雨夜凌晨,我与镇长执灯驱车、摸黑归城的旧事,历久弥新,清晰如昨。它藏在湘西山野的烟雨深处,也藏在我滚烫如初的基层记忆里,成为岁月最温柔、最难忘的注脚。
二〇〇六年暮春,我从桑植县政府办调任官地坪镇党委委员、副镇长,分管政法工作。那是基层岗位悄然变革的一年,沿袭已久、乡民耳熟能详的“政法书记”称谓悄然淡出乡镇序列,自此由政府副职主抓政法综治工作,民间便慢慢有了“政法镇长”的说法。一字之改,是基层治理的迭代,也是我扎根乡土、奔赴一线的全新开端。
官地坪镇,是桑植大山深处有名的烟叶大镇。此地文脉绵长、水土清润,解放之初尚隶属常德专区慈利县,得天独厚的山地气候与土壤,孕育出品质极优的烟叶。坊间一直相传,高端名烟“和天下”的烟丝配方里,便有官地坪烟叶的醇厚清香。依托特色烟叶产业,乡镇烟草税源稳固,财政底气相较周边乡镇更为充盈。加之这片沃土人才辈出,走出众多厅处级干部,常年是市县主要领导的重点联系乡镇,对接资源、争取支持的渠道更广、门路更宽。
彼时的基层,步履维艰。医保铺底、年终薪酬、民生开支,桩桩件件,皆需党政主官奔走四方、多方筹措,靠着一腔热忱“化缘度日”。在这样普遍拮据的基层环境里,官地坪镇尚能相对稳健、旱涝保收,已然是无数乡镇干部心中艳羡的一方热土。能扎根此处履职,于彼时的我们而言,实属难得的机遇。
那时候的湘西乡野,人情温热、民风醇厚。干群之间从无疏离客套,一桌家常菜、一钵苞谷烧,便是最赤诚的交心方式,也是基层工作最朴素的纽带。乡村工作细碎繁重,农合收缴、“三提五统”、入户动员,每一项都要沉到村组、落到人头。乡里的村支书们最是务实热忱,能干肯拼、重情重义。每逢我们下村推进工作,他们必是杀鸡烹菜、置酒相待,满斟一钵清亮的苞谷烧,一句质朴恳切的话语,道尽乡村最纯粹的信任:“兄弟,看得起我,就把这钵酒喝了,几天之内,钱款我全数收齐上交。”人情世故,尽在其中。
我素来不善杯盏,二两薄酒下肚,便满面通红、难堪应酬。赴任之前,我心有忐忑,得知瑞塔铺镇一位副镇长家属,时任官地坪镇法庭庭长,与我一样不善饮酒,便特意寻访求教。这位前辈深知基层人情世故,语重心长赠予我从业箴言:“不会喝酒,便自始至终不喝。一旦破例开了头,往后次次推脱不得,稍有参差,便容易落得厚此薄彼的闲话。”寥寥数语,朴素通透,让我在往后的乡镇岁月里,守得住分寸、稳得住本心,踏实干事、清白做人。
我在官地坪镇工作一年八个月,朝暮奔走于田垄村落,晨昏往返于山野乡间,趣事良多、暖意良多,而最令我刻骨铭心的,莫过于那个春雨淅沥的深夜,我与镇长手持手电、摸黑驱车回城的归途。
彼时的乡镇办公条件朴素简陋,全镇仅有一台县直部门淘汰的二手轿车,是镇上唯一的公务用车。车辆使用向来有规,优先保障党委书记出行,空余时段方才交由镇长调度,其余副职干部,大多只能随缘搭乘顺风车。
我到任未久,一个春雨绵绵的周六傍晚,暮色低垂、细雨霏霏,乡野静谧安然,一场意外却骤然降临。当地村民于田间犁田劳作,不幸突遭雷击身亡。急促的工作电话匆匆传来,镇长已第一时间赶赴事发地处置,嘱我即刻到岗,协同安抚家属、处置善后。
县城至官地坪镇四十五公里山路,蜿蜒曲折、颠簸难行,即便白日通行,亦需一个半时辰有余。我冒雨乘车赶路,穿梭在烟雨朦胧的山乡路途,抵达镇上时,夜色早已浸透山野。我们一众干部耐心抚慰悲痛的家属,细致梳理善后事宜,一遍遍沟通安抚、疏导劝解,忙前忙后,不知不觉已是子夜时分。
待善后工作初步落地,镇长告知我已预约次日与县直部门对接重点工作,二人便决定连夜返回县城休整。夜色浓稠,春雨未歇,山野间万籁俱寂,唯有车轮碾过山路的细碎声响。车辆一路缓行,待驶入马合口乡境内一处荒僻山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人无灯、空旷寂寥,意外悄然而至。老旧的车灯渐渐昏暗摇曳,微光一点点消散,最终彻底熄灭。镇长反复检查、反复调试,车辆灯光依旧毫无反应。
沉沉黑夜吞噬了整条山路,山间夜风裹挟着雨气穿窗而入,寒凉彻骨。刚刚亲历突发事故的沉重心绪未平,独处荒山野岭的漆黑绝境,心底难免翻涌惶恐、暗自忐忑。危难之际,年长沉稳、阅历深厚的镇长从容笃定,轻声宽慰我不必慌乱,随即找出车上唯一的手电筒:“你负责掌灯照路,我专心开车,放慢车速,稳字当先。慢一点没关系,平安到家,就是最好。”
茫茫夜色里,一束手电微光成了前路唯一的光亮。我探身窗外,稳稳举着手电,光束穿透绵绵春雨,划破沉沉黑暗,照亮前方崎岖蜿蜒的山路。镇长紧握方向盘,缓缓驱车前行,车灯寂灭,人心却始终笃定。就这样,一人掌灯、一人驾车,一束微光、一路慢行,我们在漆黑的山野公路上缓缓前行,三十多公里的山路,步步谨慎、步步安稳。待车辆驶入县城、平安归家,天边已泛起微光,时针悄然指向凌晨三点。
白驹过隙,岁月倏忽,弹指间二十载春秋匆匆而过。当年并肩深夜前行的镇长,历经岁月淬炼,履职尽责、笃行实干,后来历任副县长、市直科局长,深耕岗位、屡担重任。世事浮沉、人海奔涌,半生奔波,万千往事早已散落成岁月云烟。
我不知道,历经岁月沧桑,昔日的领导、旧日的同事,是否还记得那个春雨深夜,那场山野归途、那束照亮前路的手电微光。但那段扎根乡土、并肩履职、迎难而上、笃行坚守的基层时光,那段微光引路、患难相伴、质朴纯粹的履职岁月,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那一束微弱的手电光,照亮过崎岖的乡路,也照亮了我初心如磐的基层征程。二十载流年荏苒,风雨皆成过往,唯有基层岁月的赤诚与坚守,温润流年,久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