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如果说感知是自动驾驶的“眼睛”,控制是“手脚”,那么规划(Planning)就是真正的“大脑”。 当车辆面对复杂的十字路口、突然窜出的行人或拥堵的车流时,它如何在毫秒级时间内决定“往哪走”和“走多快”?今天,我们将拆解路径规划与轨迹规划的底层逻辑,并揭秘百度 Apollo、Tesla 等巨头是如何将这些数学公式转化为安全驾驶的。
01. 概念辨析:Path vs. Trajectory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规划”就是画一条线。但在自动驾驶工程中,路径(Path)和轨迹(Trajectory)有着本质的区别。
| | 轨迹规划 (Trajectory Planning) |
|---|
| 核心问题 | | |
| 数学表达 | | |
| 包含信息 | | |
| 约束重点 | | |
| 通俗类比 | | |
简单总结:
轨迹 = 路径 + 速度剖面(时间律)
先定下“走哪条线”,再决定“在这条线上什么时候踩油门、什么时候刹车”,这就是经典的解耦规划思路。
02. 算法江湖:主流规划流派大比拼
在将理论落地之前,我们先看看学术界和工业界常用的几类核心算法。
1. 基于搜索的算法 (Search-Based)
- • 代表:A*, Dijkstra, Hybrid A*
- • 原理:将地图网格化,像走迷宫一样寻找最短路径。
- • 高光时刻:Hybrid A* 是自动泊车的王者,它考虑了车辆的“非完整约束”(车不能横着走),能规划出完美的倒车入库路径。
2. 基于采样的算法 (Sampling-Based)
- • 原理:在空间中随机撒点,连接成树,逐渐逼近目标。
- • 缺点:生成的路径通常曲折不平滑,需要后期优化。
3. 基于优化的算法 (Optimization-Based)
- • 代表:QP (二次规划), NLP (非线性规划)
- • 原理:将规划问题转化为数学方程:min(代价函数) subject to 约束条件。
- • 优势:计算效率高,易于处理软硬约束,是目前车企的主流选择。
4. 端到端学习 (End-to-End Learning)
- • 代表:Tesla FSD v12, UniAD
- • 原理:输入图像/点云,神经网络直接输出轨迹或控制指令。
- • 趋势:数据驱动,拟人化程度高,但可解释性仍是挑战。
03. 工业界实战:百度 Apollo 的“解题思路”
百度 Apollo 作为开源自动驾驶的标杆,其 Planning 模块展示了如何将上述理论工程化。Apollo 的核心策略是:分层架构 + 场景化管理 + 路径速度解耦优化。
架构:Scenario -> Stage -> Task
Apollo 不再是一个巨大的单体算法,而是根据场景切换策略:
- • Lane Follow(车道保持):用 EM Planner。
- • Valet Parking(代客泊车):用 Open Space Planner (Hybrid A*)。
- • Intersection(路口通行):用专门的路口决策逻辑。
核心解密:EM Planner (Expectation-Maximization)
在高速和城市快速路场景中,Apollo 广泛使用 EM Planner。它的精髓在于“迭代解耦”:
第一步:路径优化 (Path Optimizer)
- • 算法:Piecewise Jerk Path Optimization (分段加加速度优化)。
- • 坐标系:Frenet 坐标系(以参考线为基准,分解为纵向 s 和横向 l)。
- • 做法:将静态障碍物投影到 Frenet 系,形成横向禁区;构建 QP (二次规划) 问题,最小化横向偏移、曲率和曲率变化率。最终输出一条几何上平滑且避开静态障碍物的路径 l(s)。
第二步:速度优化 (Speed Optimizer)
- • 算法:DP (动态规划) + QP (二次规划)。
- • 工具:ST 图 (Space-Time Graph)。横轴是距离 S,纵轴是时间 T。动态障碍物在 ST 图上表现为“红色碰撞块”。
- 1. DP 粗搜:在离散化的 ST 网格中,寻找一条无碰撞的粗略速度曲线(解决“能不能过”的问题)。
- 2. QP 精修:以 DP 结果为初值,求解平滑的速度剖面 v(t),保证加速度和加加速度(Jerk)在舒适范围内(解决“坐得舒不舒服”的问题)。
第三步:合成与评估
将优化后的路径 l(s) 和速度 v(s) 结合,生成最终的 (x, y, t, v, a) 轨迹,并通过代价函数评估选出最优解发送给 Control 模块。
Apollo 的工程智慧:
为什么不直接联合优化?因为联合优化是非凸的,计算太慢。通过 DP 处理非凸约束(避障) + QP 处理凸优化(平滑),Apollo 在实时性和最优性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点。
04. 他山之石:其他车企的规划策略
Tesla:端到端的神经网络
Tesla 的 FSD v12 彻底摒弃了传统的 C++ 规则代码。其核心是 Occupancy Network (占用网络) 加上 Planning Net。神经网络直接从视频流中提取特征,预测周围物体的未来轨迹,并直接回归出自车的轨迹点。优势在于极强的泛化能力,能处理从未见过的长尾场景,但黑盒模型的安全性验证极其困难。
Waymo:混合专家系统与行为策略
Waymo 依然坚持模块化,但更加精细化。其核心基于高精地图的语义理解和强大的预测模块。对于每个场景,系统会生成数百条候选轨迹,通过模拟仿真评估每条轨迹的安全性、效率和舒适度,最后选出最佳的一条。其特点是极度保守和安全,强调可解释性和形式化验证。
传统车企 (BBA等):稳健的 MPC 控制
大多数 L2+/L3 级量产车采用 MPC (模型预测控制) 进行局部规划。其核心是滚动时域优化,只看未来几秒并不断重新规划。优势在于对车辆动力学模型利用充分,跟踪精度高,非常适合高速巡航和 ACC 自适应巡航。
05. 未来趋势:规划算法的演进方向
1. 从“解耦”走向“联合”
随着车载算力的大幅提升(如 Orin X, Thor),越来越多的方案开始尝试时空联合优化,甚至直接使用非线性 MPC 同时处理路径和速度,以获得全局最优解。
2. 大模型赋能 (LLM for Planning)
利用大语言模型的推理能力,处理复杂的交通博弈(如无保护左转时的意图判断),让规划更具“社交属性”和拟人化。
3. 世界模型 (World Models)
自动驾驶系统通过世界模型预测未来的多种可能性,并在“想象”中进行规划推演,从而在真正执行前筛选出最安全的决策。
结语
路径与轨迹规划,是数学之美与工程之巧的完美结合。
Apollo 告诉我们:巧妙的解耦和迭代可以解决复杂的工程难题。
Tesla 告诉我们:数据规模可以暴力破解长尾问题。
Waymo 告诉我们:安全和冗余永远是第一位的。
没有绝对完美的算法,只有最适合当前场景与算力约束的方案。未来的自动驾驶,必将是规则、优化与深度学习的深度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