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轿车开进村那天,全村人都知道李巧儿出息了 八
八
省城来人的消息头天晚上就传遍了柳树湾。村干部挨家挨户通知,说明天上午有重要客人来,各家各户把门口扫干净,衣裳穿利索点。巧儿那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第二天怎么接待怎么说话,天快亮了才眯了一会儿。第二天一大早全村就跟过年似的。孩子们一个个扒在村口老槐树上往大路上望,女人们换了干净衣裳站在路边,连平常不怎么出门的老头子都搬了凳子坐墙根底下等着。赖三倒是没凑热闹,他蹲在自家院门口远远看着,嘴里叼根草。上午九点多,一辆黑色小轿车从土路那头开过来,车屁股后头扬起一溜黄烟。孩子们嗷一声从树上跳下来追着车跑,大人也往前凑。车在村口停了一下,车门打开,周建国先下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人,女的拿笔记本男的扛摄像机,一看就是省城来的正经记者。村长迎上去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场面话,领着人往村里走。巧儿站在人群里没往前挤,她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拿黑卡子别得服服帖帖,站在人堆里不显眼但一眼能看见。周建国看了看村口那些野柳条,跟村长说这资源好,省公司那边有订单,你们这边要是能集中供货比现在零散卖强多了。村长连连点头。孙二娘早就在自家院门口候着了。她今天换了件新褂子,大红色的,头发拿头油抹得锃亮,站在门口满脸堆笑迎上去说领导领导,到我家来看看货,我家的筐编得最好,镇上县里都认。周建国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巧儿。巧儿站在人群后头没动,但微微摇了摇头。周建国就说了句先看资源再看货,不着急。孙二娘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但还是跟在旁边寸步不离,一路上不停地介绍,说我家院子大能存货,我家柳条都是挑过的,我家供销社常年订货。周建国嗯嗯嗯地应着,脚步没停。路过合作社院子的时候巧儿说了一句,周科长,这边是我们新搭的工棚,社员在这儿集中编筐。周建国停下来进去看了一圈。工棚是拿竹竿和塑料布搭的,地面压平了铺了一层沙,里头摆着操作台和料池,墙上挂着编好的样品。条件简陋但规整,东西归置得利利索索。周建国拍了照片,说这个可以,起步阶段这样就行,以后慢慢完善。孙二娘在旁边急得冒汗,说领导我那院子比这大多了,您去我那看看。巧儿领着人从工棚出来没往孙二娘家走,拐了弯上了去刘家寨的路。孙二娘愣了一下,追上去说领导,刘家寨那破地方有啥好看的。到了刘家寨推开瞎眼刘的院门,那间破屋跟往常一样,墙头塌了半截,屋顶漏了几个窟窿,灶房门口堆着干柴。瞎眼刘坐在院子正当中,背佝偻着,手指头还在动,一只筐编了一大半搁在膝盖上。听见有人进来抬了抬头,眼窝凹陷着,眼皮耷拉着。周建国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这个老头编了一辈子的柳编,住的是漏雨的房子,穿的是补丁的衣裳,手指头上全是磨了几十年的老茧。他拍了几张照片,回头跟巧儿说,这老爷子是我们这个行业的根。巧儿没说话,鼻子酸了酸硬压回去了。她走到瞎眼刘跟前蹲下,师傅,省城周科长来了。老头嗯了一声,手没停。周建国走过去看了看那只编到一半的筐,说刘师傅,我们要搞柳编基地,你的手艺要传下去。老头说我已经传了,传给我徒弟了,你们找她就够了。从刘家寨出来往回走的时候周建国跟村干部说,我们要的是基地,成规模的,不是一家一户单打独斗。你们柳树湾带头,周边几个村都加入进来,统一品种统一标准统一销路。你们推个人当社长,负责统筹管理。孙二娘听了这话凑上去说领导,我当社长,我干二十年了有经验。周建国看了她一眼说,这个你们村里自己定,民主推选。当天晚上村干部召集了四个村的代表到村部开会,院子里的电灯泡挂了一盏,底下坐了三四十号人。孙二娘坐在第一排,旁边坐着五六个她事先拉拢的人。巧儿坐在后排角落里,旁边是大柱,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不紧不慢。村支书主持会议,说上级要求成立合作社,四个村联合,推选一名社长。大伙儿有推荐的有自荐的,都可以发言。孙二娘第一个站起来,嗓门洪亮,我孙二娘干了二十年柳编,镇上集上谁不认识我。你们哪家的筐我没收过,哪家的货我没卖过。合作社社长得有经验,让一个学了仨月的人来管事儿,你们放心吗。孙二娘说认什么认,认识就是本事了?活儿是干出来的不是认得出来的。底下嗡嗡的议论声。赖三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喊了一嗓子,一个娘们儿瞎折腾啥,谁当也轮不着李巧儿。旁边几个人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村支书说那就投票,四个村代表举手。孙二娘和李巧儿两个名字写黑板上,每人一票。头两个村的代表举手,大部分选了孙二娘,毕竟她干了二十年人熟事熟。巧儿那边零散几票,看着悬。轮到柳树湾村了。村支书说柳树湾的代表举手。底下安静了一瞬。大柱从后排站起来了,把手里攥的瓜子放回口袋里,把手举起来了。他举的是巧儿那一票。婆婆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巧儿,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搁膝盖上,手也举起来了。然后是巧儿带过的几个媳妇,一个接一个把手举起来。再后来是几个跟巧儿买过筐的邻居,也举了。孙二娘脸色变了。她回头瞪了一眼自家男人,她男人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孙二娘喊了一声,老孙你哑巴了。男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黑板上的名字,慢慢把手举起来了。举的也是巧儿那一边。数票结果出来,巧儿比孙二娘多了一票。多出来的那一票,是她自家男人的。村支书宣布结果的时候孙二娘站起来把凳子踢翻了,黑着脸走了。她男人在后头跟着,低着头一路小跑,追上去想说什么,孙二娘头也没回,甩开他的手走了。散会后巧儿站在村部门口没动。大柱走到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回家吧。巧儿看了看他,他脸上的表情跟平常不一样,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有点紧张。两个人并排往家走。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赖三靠树站着,看见巧儿过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李巧儿你行啊,自家男人的票都拉上了。巧儿没停步,笑着说比你好,你连拉票都没人投。赖三被噎住了,往后缩了缩没再跟。进了家门婆婆已经把饭端上桌了,比平时多了个菜,韭菜炒鸡蛋。妞妞趴在桌上等着,看见巧儿回来就叫娘你当社长了是不是,他们都说是。巧儿坐下来把孩子揽过来,嗯当了。妞妞说那你是不是比村长还大。婆婆在旁边盛饭,端了一碗搁巧儿面前,碗底压着一个荷包蛋。巧儿看了一眼婆婆,老太太板着脸没看她,嘴里嘟囔了一句,当官了也得吃饭。巧儿没说话,把荷包蛋夹开一半给妞妞,一半给大柱。自己就着咸菜把饭扒完了。吃完饭巧儿坐在院里想明天的事。合作社刚成立,名单要报上去,规矩要立起来,社员怎么分工怎么计工分,销路怎么对接,一堆事堆在脑子里转。巧儿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出来了,密密的铺了一头。远处的柳树影影绰绰地晃着,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带点青涩涩的味道。她在地上把那根树枝划了最后一道,把明天要干的事在心里捋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腚上的土进屋了。妞妞已经睡着了,小脸朝外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晚饭的油没擦干净。巧儿拿手绢给她擦了擦嘴角,扯了扯被子盖好肩头。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纸破洞漏进来照在地上窄窄一道。巧儿躺在炕上睁着眼看房梁,脑子里还是合作社那些事翻来覆去,躺了半个钟头没睡着。巧儿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啥。她差点笑出来,忍住了,说人家省城来的干部,我跟他啥事没有。巧儿在黑暗里睁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了。她说赵大柱你今晚怎么这么能说话。月光挪了一点,从窗户那个破洞照进来落在炕沿上。巧儿侧过身看着那道光,眼睛慢慢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