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北方这座三线小城下了一夜的雪。不是那种诗意的鹅毛大雪,而是夹着霰粒的、又干又硬的“水泥雪”,又经过一晚车辆的碾压冻成了一层薄冰,像给整条街刷了层劣质清漆。七点半的解放路,往常这时候已经喇叭声此起彼伏,今天却安静得像集体服了安眠药。大家都小心翼翼的。
有人扶着电动车像搀老人过马路。有人把SUV开得像在考科目二。
只有他例外。一辆褪了色的雅迪,后视镜用透明胶带粘着,车身侧围开了一个口子,用铁丝胡乱拧了几圈补上,后座用打包带绑着一只鼓囊囊的蛇皮袋。他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鸭舌帽,帽檐压到眉毛,看不清眼睛,只看见下巴上冻住的一小撮雪,像块被人遗忘的鼻涕。
而在白茫茫的、宛如滑冰场的路面上,这些黑漆漆的圆形铸铁盖子就像是棋盘上的落子。他不避开它们,反而像一名经验老道的舵手在寻找洋流。当那细窄的轮胎脱离了那些让人胆寒的、泛着青光的冰面,踏上那块粗糙且稳固的黑色金属时,他突然顺势猛地一拧油门。
车轮刚沾上边缘,“咔”的一声,像踩中了地雷,整辆电动车猛地往前窜出去五六米。
然后他就熟练了。每经过一块井盖,他就身子微微一紧,像杂技团骑独轮车的老艺人那样拿捏得恰到好处。轮胎与井盖边缘的生铁棱磕碰,“咣当——”,紧接着就是瞬间的借力跃进,仿佛地下埋着一排隐形的弹簧床,而他正好掌握了全部的节奏点。
他不按喇叭,也不乱超车。他只是安静地、持续地、几乎是彬彬有礼地——用每一次井盖的反弹,把那些开了暖风听交通广播的桑塔纳、那些正在打电话骂供应商的别克GL8、那些裹着军大衣缩在方向盘后面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甩在了雪尘后面。
他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虔诚的专注,那不是为了生计而奔波的苦涩,而是一种对某种荒诞技艺的极致沉溺。
当他终于冲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那块最大的圆形井盖时,电动车几乎腾空半秒,落地时后轮还甩了个漂亮的小甩尾。他没有回头去看后视镜里那条由错愕表情组成的灰白长龙,只是在冷风中微微压低了帽檐,加速扎进远处的雾气里。
我总是忍不住想,也许那天早上,他并不是在赶早八。他只是终于找到了一种比等红灯、比忍着冻、比活得小心翼翼更诚实一点的前进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