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聊一个有点扎心的话题——为什么某种程度的收入不平等，反而是技术普及的必经之路。这不是为贫富差距唱赞歌，而是想带你看看技术进步背后那个不太舒服的数学真相。
两个时代的缩影
2008年，特斯拉Roadster上市，标价98,950美元。这车摆明了是给硅谷精英的玩具——够快、够炫、也贵得吓人。换算成今天的购买力，差不多要148,900美元，只有年收入超过45万美元、排在全美前1%的人才可能考虑买它。
时间跳到2026年。比亚迪海鸥在中国上市，价格是69,800元人民币，约合9,700美元。这辆车面向普通工薪家庭，主打实用、可靠、价格实在，中国收入排在中间那40%-60%的人努努力都能买得起。从98,950美元到9,700美元，价格跌了90%，从1%富人的玩具变成老百姓的代步工具，只用了18年。
但有个问题让人心里不是滋味：如果2008年没有那批富人先掏钱买Roadster，今天还会有9,700美元的比亚迪海鸥吗？
答案藏在一个叫"莱特定律"的老规则里。它揭示了一个尴尬的现实：创新往往需要靠不平等来点火，但最终目的，却是为了消弭不平等。
莱特定律：被忽略的启动条件
1936年，工程师西奥多·莱特研究飞机制造时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累计产量翻一番，成本就会按一个可预测的比例下降。生产得越多，经验就越多；经验越多，成本就越低，于是形成了一个越滚越快的雪球。莱特当时发现飞机产量每翻一倍成本就降大约20%，后来人们发现这个规律几乎适用于所有需要"学习"的技术：太阳能板、芯片、LED灯、核磁共振仪，还有电动汽车。对汽车工业来说这个数字是15%，对锂电池来说效果更惊人——产量翻倍，成本直降28%。
但这条定律有个常被忽略的启动条件：得先有人愿意为那个最初、贵到肉疼的版本买单，这个雪球才能开始滚。而那些最早的版本，无一例外都贵得离谱。这就是不平等和创新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早期产品死贵只有高收入群体买得起，但必须有人买才能开始累计产量，没有产量就没有经验积累，没有经验成本就下不来，成本下不来技术就永远锁在实验室里。想象一下，如果收入完全平均，没人买得起最早那批产品，累计产量为零，学习经验为零，成本下降为零，技术普及的循环在第一步就卡死了。
绿色出行18年：从塔尖到平原
我们来看看这个"隐藏的几何结构"在现实中是怎么一步步搭建起来的。
塔尖的1%：特斯拉Roadster
2008年上市的Roadster定价98,950美元，整个生产周期特斯拉一共只造了大约2,450辆，市场渗透率不到0.1%。这车贵吗？贵。但它做了一件关键的事：启动了莱特定律的循环。
我们来做个思想实验。如果2008年大家收入完全一样，平均年薪4万美元，那么没有一个人能掏出98,950美元去买Roadster，特斯拉销量为零，累计产量为零，学习经验为零，成本纹丝不动，电动汽车革命可能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但历史走了另一条路，是那1%的富人花钱买下了这些昂贵的"未来初稿"，那2,450辆Roadster不仅让特斯拉活了下来，更让它积累了造电动车的宝贵经验。这就是创新的"尴尬第一步"——需要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来点燃学习曲线的火种。
前10%的玩家：特斯拉Model S
2012年Model S上市，基础版定价57,400美元。这时莱特定律开始显灵了：Roadster的产量让特斯拉学到了经验，电池技术改进加上规模效应成本下来了，Model S的价格比Roadster低了42%，买得起的人从1%扩大到了10%。
但这里有个关键转折。如果贫富差距太大——比如只有1%的人巨富，剩下99%都太穷中间没有中产——Model S就找不到足够的买家，学习曲线会卡住，进步也就停了。差距太小没人当早期用户循环启动不了，差距太大没有后续用户接棒循环延续不了，创新需要像接力赛一棒一棒传下去。这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的洞察：极端的贫富差距和完全没有差距一样，都会扼杀创新的扩散。
走进一半家庭：特斯拉Model 3
2017年Model 3发布，预订价35,000美元。莱特定律开始加速运转。2020年3月特斯拉造出了第100万辆车，从第一辆Roadster到这个里程碑用了12年，但之后的速度快得吓人：第二个100万用了18个月，第三个100万用了11个月，第四个100万只用了7个月，到2025年特斯拉全球累计产量达到了900万辆。
产量爆炸式增长带来了成本大幅跳水。电池成本从2010年的1,000美元/千瓦时降到2023年的139美元/千瓦时，预计2026年只有105美元/千瓦时，十年时间降了90%。Model 3的价格比Roadster低了63%，它不再是富人的玩具，成了中产阶级实实在在的选择。2018-2019年Model 3占据了美国电动车市场50%的份额，成了电动车从"小众玩意"跳进"主流市场"的标志。
覆盖大众：中国电动车
2024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渗透率突破了50%，这是一个历史节点——电动车不再是少数人的选择，成了多数人的日常。中国电动车品牌的价格覆盖很广：比亚迪海鸥69,800元约合9,700美元，海豚10万元约13,900美元，海豹和汉在17-18万元区间。跟美国市场比一比，入门级电动车美国特斯拉卖36,990美元而中国比亚迪卖9,700美元便宜了3.8倍，中端和高端的差距也在3倍以上。
莱特定律在中国发挥到了极致。2025年比亚迪纯电动车产量干到了226万辆超过了特斯拉的164万辆，中国新能源汽车累计产量超过2,260万辆，规模效应加上强大的供应链成本进一步被压下来。中国把时间表提前了——美国用18年走完的路中国用不到10年就走完了相似的进程；中国把价格门槛打下来了——69,800元的比亚迪海鸥大约是中国人均可支配收入的1.7倍；中国把市场铺得更开了——三线及以下城市销量增速达到55%远高于一二线城市的32%。2025年中国锂电池成本做到84美元/千瓦时，比北美和欧洲分别便宜44%和56%，制造规模越大学得越快成本降得越狠。
奔向100%：Robotaxi时代
现在我们来到了最激动人心的阶段：让每个人都用得起自动驾驶出行服务。注意，这里的关键转变是"用得起"而不是"买得起"，就像智能手机的演变——从少数人买昂贵手机到人人用得起移动互联网服务。
Robotaxi的成本下降是三条学习曲线叠加的结果：硬件学习曲线让电动汽车本身越造越便宜，软件学习曲线让自动驾驶技术靠数据积累越变越聪明，车队学习曲线让一辆车学到的经验整个车队都能受益。车辆成本降得有多快？2020-2024年Waymo用的捷豹I-PACE平台单车成本在10万到17.5万美元之间，2025年Waymo换到极氪平台成本降到4万美元降了77%，百度Apollo RT6做到了28,800美元降了84%，特斯拉Cybercab预计在3万美元以内。短短5年Robotaxi的车辆成本从17.5万美元降到了3万美元以内，这就是莱特定律的威力。
看看中国的例子。百度Apollo Go（萝卜快跑）在2025年的武汉车队规模超过1,000辆，第三季度订单量310万单同比增长212%，平均每周订单超过25万单。价格呢？起步价只要4元，对比传统出租车的18元起步价便宜了78%。更关键的是在武汉单车已经能盈利了，这意味着Robotaxi不再是烧钱的科幻实验成了可持续的真实生意，莱特定律已经把成本压到了盈亏平衡点以下。
小马智行的广州计划同样激进：2026年车队规模要翻三倍到3,000辆以上，第七代车比上一代便宜了70%，全市范围要实现单位经济盈亏平衡。按目前预测到2030年中国Robotaxi可能达到50万辆规模，每公里成本降到1元人民币左右，对比现在打车的1.8元/公里成本降幅在50%以上。
"100%阶段"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人人拥有一辆自动驾驶汽车，而是人人都能用得起自动驾驶出行服务。想象一下2030年：在武汉打零工的年轻人收入可能排在社会后30%-40%，也能花4元起步价叫辆Robotaxi去上班；美国小镇上的退休老人不用再担心开车危险，可以花每英里不到0.5美元的价格坐车去超市。这才是创新从1%走向100%的终点。
回顾整个攀登过程：没有Roadster就没有Model S，没有Model S就没有Model 3，没有Model 3就没有中国电动车井喷，没有中国电动车就没有大规模车队和数据积累，没有大规模车队和数据就没有Robotaxi。抽掉其中任何一级台阶，整个攀登就会崩塌。
智能手机走过相同的路
绿色出行的故事并非特例，智能手机的演变走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路只是速度更快。
2007年初代iPhone上市合约价499-599美元相当于今天的750美元以上，2010年代三星HTC的高端机卖600-800美元，2015年之后小米OPPO Vivo把中端机做到200-400美元，到了2020年代功能足够的智能机已经能做到100美元以下。市场渗透率呢？以美国为例2010年是20.2%处于早期用户阶段，2020年前后超过了80%进入主流普及，现在是82.2%接近全民覆盖。累计产量方面从2007年iPhone的139万部到2024年iPhone累计卖出26亿部，全球智能手机一年能造13亿部，高端旗舰价格坚挺但入门机从600美元降到了100美元降了83%。
小米OPPO Vivo这些中国品牌崛起和比亚迪在电动车领域的作用很像——靠规模效应和供应链优势加速了成本下降和市场普及。两个行业都沿着相同的轨迹扩散，都从"富人奢侈品"变成"大众必需品"，背后都有莱特定律在驱动成本下降，都有中国制造来加速普及。这不是巧合，这是创新扩散的普遍规律。
不平等是一个"程度"问题
现在让我们从具体案例跳出来看看背后的规律。
很多人习惯把不平等放在一条道德直线上看：一端是"更多不平等"（坏），另一端是"更少不平等"（好）。这种思维认为"越平等越好"，在道德上没错，但技术创新不按直线逻辑运行，创新是在序列、曲线、螺旋阶梯上运作的。
我们来看三种情况。
第一种是完全平等：假设大家收入一模一样，结果是没人买得起早期昂贵产品，累计产量为零学习经验为零成本下降为零技术进步为零。这不是道德批判是数学结果，如果没人买第一辆Roadster特斯拉销量为零莱特定律的循环根本启动不了。
第二种是极端不平等：假设只有最顶端的1%巨富剩下99%都很穷中间没有中产。早期产品有人买了初始累计产量大于零，但需求无法扩大——99%的人太穷买不起下一代产品，学习曲线卡在10%那层台阶，创新困在1%的塔尖永远扩散不到大众。
第三种是适度不平等：假设收入是分层的有1%的富人、10%的中上层、50%的中产和剩下的普通大众。这时1%买早期版本点燃学习曲线，10%买第二阶段维持学习曲线，50%买主流版本加速学习曲线，80%用更便宜版本扩大规模，100%使用最终服务完成创新扩散，创新从塔尖1%走到了全民100%。
这就像童话《金发姑娘》里找粥：第一碗太烫第二碗太凉第三碗刚刚好。用在贫富差距上：太平（零差距）点不着学习曲线的火，太陡（极端差距）火苗烧不到下一级台阶，刚刚好（适度差距）每一级台阶上都能找到接棒的人。这就是创新需要的"金发姑娘波段"——一个形状恰当的不平等结构。
关键洞察是：这不是为不平等辩护的道德说辞，而是关于进步如何发生的几何学事实。真正阻碍社会的往往不是不平等的存在而是它的形状。如果形状像阶梯创新就能一级级扩散，如果形状是断崖或者一马平川创新就会停滞。问题不是"该不该有不平等"，而是"我们需要什么形状的不平等"。
那个令人不安的真相
让我们回到开头那个扎心的问题：如果2008年没有富人买Roadster，今天还会有比亚迪海鸥吗？答案是很可能不会。
莱特定律告诉我们一个不太舒服的事实：成本下降需要累计产量，累计产量需要早期用户，早期用户需要收入分层，某种程度的不平等是技术普及的前提。这里有一个令人不安的悖论：创新生而不平等——一开始总是富人享用；但创新长于平等——最终目的是让人人受益。2008年Roadster卖98,950美元只有1%的人买，2012年Model S卖57,400美元10%的人买，2017年Model 3卖36,990美元50%的人买，2025年比亚迪海鸥卖9,700美元60-80%的人买，2030年Robotaxi起步价4元100%的人能用。今天顶尖1%的科技奢侈品就是明天大众的日用品。只有爱马仕那样的低科技奢侈品才会永远都是奢侈品。
所以真正该问的是什么？不是"该不该消灭不平等"，而是"不平等的程度是否合理"。有没有足够高的"塔尖"来启动生产？有没有足够宽的"山坡"来延续生产？有没有足够大的"平原"来普及生产？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创新就能完成从1%到100%的旅程。
最后的启示是：创新需要一点不平等来启动——但不能太多。这是一个关于技术扩散的几何学事实，不是为财富集中唱赞歌。我们的目标不是维持不平等，而是去理解：创新是如何从少数人的特权一步步变成所有人的权利的。
从Roadster到海鸥用了18年，从Waymo的17.5万美元/辆到百度RT6的28,800美元/辆价格降了84%。到2030年50万辆Robotaxi将服务数千万人，起步价4元比今天的公交车还便宜。我们正在亲眼见证"隐藏的几何结构"如何一步步转化为"看得见的普惠"。
莱特定律的循环从1%富人的玩具开始最终抵达100%的普惠服务，这个循环需要18年，需要从Roadster到Robotaxi的每一级台阶，也需要从美国到中国的每一位制造者。但它终究会抵达。这就是创新的隐藏几何——一个既令人深思又给人希望的真相。
数据来源：Tesla定价数据来自Tesla官方、Electrek、Statista；比亚迪定价数据来自比亚迪官方；美国收入数据来自美国人口普查局、社会保障署；中国收入数据来自国家统计局；电池成本数据来自BloombergNEF、IEA、Nature Climate Change；Wright's Law研究来自ARK Invest及Theodore Wright (1936)原始论文；Robotaxi数据来自百度Apollo、小马智行、Waymo官方报告；智能手机数据来自Statista、Wikipedia；市场渗透率来自各行业报告及学术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