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驾驶的未来》——美国参议院听证会纪要
随着 Waymo 的商业化提速和特斯拉 FSD 的大规模推广，自动驾驶技术已正式跨越“实验室阶段”，进入了从技术验证向运营转型的关键十字路口。近日，美国参议院商务、科学和运输委员会举行的一场听证会，主题为“自动驾驶汽车的未来”，该听证会可能拉开了美国联邦层面自动驾驶立法变革的序幕。
一、听证会背景简介
1.宏观背景
在中美科技竞争中，自动驾驶已上升为双方竞争的核心高地之一。特斯拉车辆工程副总裁Lars Moravy在提交给参议院委员会的书面证词中表达了制定联邦自动驾驶汽车框架的紧迫性。Moravy写道：“如果美国不在自动驾驶汽车发展领域占据领先地位，其他国家——尤其是中国——将主导这项技术、标准和全球市场。联邦车辆安全法规未能跟上车辆技术的快速发展。车辆法规的现代化至关重要，这能确保法规反映车辆的实际性能，提高安全性，并促进美国汽车产业的发展。”听证会上，多位参议员也提到中国正在大力投资自动驾驶技术,并在全球市场积极扩张。在全球技术标准制定权的竞争背景下,美国立法者感到如果不迅速行动,可能会失去主导地位。2.核心驱动
在美国联邦制度下,汽车监管历来是联邦和州权力的共同领域,这一传统进一步复杂化了建立统一自动驾驶汽车法律的努力。根据长期以来的实践,联邦政府负责车辆设计、制造和性能标准(通过FMVSS),而各州负责驾驶员许可、车辆注册、交通法规执行和保险要求。目前，26个州已经通过了允许自动驾驶汽车部署的法律,但是联邦层面几乎没有任何专门针对自动驾驶汽车的法规框架。这造成了一个矛盾的局面。一方面,缺乏联邦标准意味着各州各自为政,产生了委员会主席Ted Cruz所说的"碎片化的法律拼图"。在加州,自动驾驶汽车必须向监管机构提交运营数据,但在佛罗里达或密歇根就不需要。在纽约、马萨诸塞州和佛蒙特州,自动驾驶汽车必须有驾驶员在场,但在德克萨斯、亚利桑那和加州就不需要。这种州与州之间的要求差异造成了严重的实际问题。一家制造自动驾驶汽车的公司必须针对每个州设计不同的车辆或运营模式,这不仅增加了成本,也创造了巨大的法律不确定性。更重要的是,它阻碍了自动驾驶技术的一个核心承诺,即车辆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自由行驶。3.立法契机
这场听证会并非务虚的信息收集，而是具有极强的战略针对性，实际是为即将到来的《地面交通重新授权法案》（Surface Transportation Reauthorization Bill）做准备。由于美国国会每隔几年需重新核定联邦交通项目的资金与政策框架，参议院委员会正试图利用这一难得的立法窗口，将自动驾驶汽车的联邦监管框架整合进法案中。综合来看,这场听证会的目的是多维度的。它既是为即将到来的《地面交通重新授权法案》做准备的战术性步骤,也是在技术快速发展与监管滞后之间寻求平衡的战略性努力。它反映了美国在全球技术竞争中的焦虑,不同利益集团的博弈,以及在创新与安全、联邦权力与州权之间的角逐张力。最终,这场听证会试图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在自动驾驶汽车已经成为现实的情况下,美国应该如何监管这项技术,才能既保护公众安全,又不扼杀创新,同时确保美国而非中国主导这个关键的未来产业。二、主要话题和讨论内容
参议院商务、科学和运输委员会就自动驾驶汽车的开发和部署举行了听证会。来自特斯拉、Waymo、自动驾驶汽车行业协会和学术界的证人讨论了自动驾驶汽车的潜在益处、面临的挑战以及监管需求。关键议题包括自动驾驶安全、数据隐私与网络安全、供应链安全与联网汽车规则、责任框架和就业影响等。具体如下：1.自动驾驶的安全性
以委员会主席Cruz为代表的一部分人采用的框架是"相对安全论"。他们的逻辑是,现状是可怕的,每年有近40,000人死于交通事故,其中绝大多数是由酒驾、分心驾驶等人为错误造成的。自动驾驶系统不会喝酒、不会发短信、不会疲劳,因此即使不完美,只要比人类驾驶员好,就应该尽快部署。Waymo提供的数据显示, 他们的自动驾驶技术比人类驾驶员安全得多。在其运营区域，Waymo的自动驾驶系统发生严重伤亡或强制碰撞的可能性比人类驾驶员低10倍，发生致人受伤碰撞的可能性比人类驾驶员低12倍。这是他们论证的核心。而以首席议员（Ranking member）Cantwell为代表的另一部分人则更加保守，认为自动驾驶技术当前存在较大的局限性。Cantwell提到NHTSA在2024年的报告将Tesla的Autopilot与数百起事故联系起来,包括至少13起致命事故。此外，不能因为现状糟糕就接受有缺陷的新技术。美国驾驶致死率是英国的10倍,不是因为英国有神秘的自动驾驶汽车车队,而是因为他们更重视整体道路安全。过度自信会可能导致对风险视而不见,而且自动驾驶汽车公司的可信度至关重要,强制仲裁等做法是对公众信任的背叛。2.数据隐私与网络安全
参议员Curtis提出了关于数据收集的重要问题。Waymo的车辆配备约29个摄像头,Tesla有8-9个摄像头。Curtis询问这些公司如何收集处理的大量数据。特斯拉回复在数据收集方面均采用选择加入（Opt-in）策略。他们对数据进行汇总和匿名化处理，以确保客户隐私。这些数据主要用于改进产品，例如提升自动驾驶汽车的驾驶系统性能。在与执法部门合作时，他们将审查相关命令，只在有合法法律命令时才与执法部门分享, 并确保其范围不过于宽泛。Waymo首席安全官Peña表示Waymo也是类似的策略。然而,Curtis指出随着行业增长,可能会有不负责任的公司,因此需要制定数据隐私法规。网络安全方面，参议员Kim询问了保护车辆免受网络攻击的措施。Peña和Moravi都表示他们有多层安全措施,核心驾驶控制系统与外部连接隔离,无法被远程黑客攻击。Tesla还主动举办黑客活动,付费让人尝试入侵他们的车辆,是唯一这样做的汽车制造商。3.供应链安全与联网汽车规则
参议员Marino围绕联网汽车规则（Connected Vehicle Rule）展开了核心质询。该规则源于2019年Trump政府就外国对手访问美国关键基础设施发布的国家紧急状态令，旨在限制含有潜在对手国家技术的联网车辆进入美国市场。Tesla方面，Moravi明确表示支持联网汽车规则，并强调Tesla超过95%的零部件来自北美，所有在美销售车辆均在美国本土制造，因此该规则对Tesla不构成任何限制。Waymo方面则出现了明显矛盾。Peña表示Waymo支持联网汽车规则，但Marino随即指出，Waymo正在计划使用吉利旗下子公司生产的中国汽车作为平台载体。Peña的辩护是这些中国车辆属于"哑硬件"，不含任何智能系统或网络连接，Waymo只是在美国将其自动驾驶系统安装于其上，不涉及数据共享。Marino对此强烈反驳，认为此举实质上是为中国汽车企业打开了美国市场的后门，是绕过联网汽车规则的变通手段，并直接斥之为"完全荒谬"。Marino还追问Peña，Waymo作为Alphabet（Google母公司）子公司，是否会利用行程数据向用户投放定向广告。Peña表示目前没有此计划，但坦承对未来是否会改变"没有特权了解"。参议员Schmidt和Cruz主席则从更宏观的战略角度强调，配备大量传感器的自动驾驶汽车本质上是移动数据采集平台，若由中国制造或中国企业控制，将构成严重的情报安全威胁，这一维度在政策讨论中长期被低估。4.责任分配框架
参议员Marino就事故责任归属向Tesla和Waymo提出了直接质询。Moravi明确承诺，若Tesla系统因软件错误导致事故，Tesla将承担相应责任，其性质等同于人类驾驶员对驾驶过失的法律责任。Peña最初也给出了类似表态，但当Marino追问Waymo是否会通过"用户协议"或强制仲裁条款规避赔偿责任时，Peña以"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为由拒绝正面回答，Marino对此直接表示"这不是一个好的答案"。强制仲裁问题成为听证会中责任议题的焦点。Cantwell参议员明确指出，Waymo目前要求用户签署含有强制仲裁条款的协议，一旦发生纠纷，用户只能通过仲裁而非诉讼途径寻求救济。她强调，将软件行业的惯常做法移植到汽车领域是不可接受的，并明确表示国会不会允许这种安排继续存在。Smith教授从更系统的视角批评了强制仲裁制度，指出仲裁程序通常保密，导致安全事故信息无法公开流通，既损害了受害者权益，也阻断了行业从事故中学习改进的渠道，从根本上破坏了公众对自动驾驶技术的信任基础。参议员Markey则聚焦于Tesla未将Full Self-Driving和Autopilot系统限制在预先映射的安全操作域内的问题，批评这与Waymo等其他公司的行业最佳实践相悖，并援引多起致死事故指出，这种做法将美国人的生命置于不必要的风险之中。5.就业影响
就业影响是听证会中政治敏感度最高的议题之一，各方立场分歧明显。行业方面，Cruz主席在开场陈述中主动将就业叙事定性为"创造工作"而非"消灭工作"，强调自动驾驶汽车将带动工程师、软件开发人员、制造工人等高技能岗位的增长。Moravi给出了具体数字：Tesla在德克萨斯州已投入超过20亿美元建设专用自动驾驶生产线，满产后将提供5000个直接就业岗位，加上供应链的乘数效应，相关就业总量会更多。Farah则列举了车队部署专家、技术人员、远程操作员等新兴职位，强调这些是此前不存在的全新就业类型。工人权益方面，参议员Fetterman代表宾夕法尼亚州90000名卡车司机发出了最强烈的声音。他直接质问Farah行业如何保障这些工人的未来，并提出为何不应要求自动驾驶卡车配备合格的人类监督操作员。自动驾驶汽车行业协会首席执行官Farah回应称，自动驾驶不会取代卡车司机，双方将以"混合网络"模式共存，并承诺行业将积极与劳工组织对话，消除误解。但这一回应未能让Fetterman明显信服。参议员Markey的质询则揭示了就业问题的另一层讽刺：Waymo取代了人类驾驶员，但其保留的人类岗位——远程协助操作员——部分被外包至菲律宾。Markey对此强烈批评，认为既取代了本地驾驶工作，又将剩余人类岗位输送至海外，与"创造美国工作"的承诺直接相悖。首席议员Cantwell则提醒委员会，公众对自动驾驶汽车尤其是自动驾驶卡车的许多担忧，其底层实质是对失业的焦虑，这一现实在讨论立法框架时不可忽视。三、后续流程
听证会结束后，参议员须在2月11日日前提交书面问题，证人须在2月25日前对任何此类问题作出答复。这些补充证词将与听证会记录一同作为立法依据。四、参考资料
1.美国参议院商务、科学和运输委员会，出发吧，麦克：自动驾驶汽车的未来https://www.commerce.senate.gov/2026/2/hit-the-road-mac-the-future-of-self-driving-c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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