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一则消息在自动驾驶圈内炸开——一家被誉为"环卫自动驾驶独角兽"的明星企业陷入持续欠薪困境。

这家公司拥有"L4级自动驾驶技术栈"、"产品全栈自研自产"、"国内唯一完成海外环卫场景商业落地"等光环标签，曾在全球30余座城市部署近300台无人驾驶环卫车，估值一度跻身独角兽行列。

然而，据爆料，该公司现金流已经断裂。2024年累计拖欠约1.5个月工资，进入2025年，情况进一步恶化：从4月起工资再度停发，社保、公积金已断缴5-6个月。

讽刺的是，环卫一直被业内认为是自动驾驶商业化落地的"最优场景"——低速、封闭可控、作业标准化程度高。如果连"最优场景"都养不活企业，那这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无独有偶。2025年11月22日，毫末智行公司群里也蹦出了停工通知，几分钟后群被禁言。这家背靠长城汽车、手握高瓴资本、美团、高通等顶级机构投资的公司，曾经估值超过10亿美元，而现在300多名员工一夜失业。

一、暴雷名单：从明星企业到破产清算

纵目科技：90亿估值，欠薪四个月

纵目科技曾是ADAS赛道上的明星选手。这家成立于2013年的公司，累计融资超22亿元，小米、联想等巨头都是其投资方。其自动泊车解决方案曾在APA泊车领域排名第一，估值一度高达90亿元。

然而从2024年11月开始，公司宣布进入"低功耗模式"，员工工资只发封顶1万元。到2025年1月，社保公积金停缴，春节放假时创始人唐锐最后一次露面，此后便再未出现。

员工们后来发现，人事总监、法务总监、财务总监等6名高管在放假当天悄悄办理了离职，还带走了公司U盾。而被欠薪的员工超过700人。

2025年4月，纵目科技被法院正式受理破产审查。

毫末智行：长城的"亲儿子"，照样养不活

毫末智行成立于2019年，前身为长城汽车智能驾驶系统开发部，实际控股人就是长城汽车董事长魏建军。2021年A轮融资中，美团、高瓴、高通等顶级机构注资近10亿元，累计融资约20亿元。

HPilot系统曾落地魏牌、哈弗等超20款车型，用户智驾总里程突破2.5亿公里。看起来风光无限。

但危机早有征兆。2024年底大规模裁员，职能部门裁掉近半；2025年高管密集离职，董事长、技术副总裁、产品副总裁相继出走。到11月，公司账户被冻结，工资停发，最后只留下一纸停工通知。

中智行：1.5亿注册资本，付不起1.5万工资

中智行成立于2018年，创始人王劲被誉为"中国自动驾驶第一人"，曾任百度高级副总裁、自动驾驶事业部首任总经理。公司主攻车路协同L4级自动驾驶，是国内首批获得长三角智能网联汽车测试牌照的企业。

然而就是这么一家注册资本1.5亿元的公司，却因为无力支付一笔1.5万元的劳动仲裁款，被裁定破产清算。

法院调查发现，中智行早已不在注册地经营，经营场所不明，无法取得联系。历史被执行总金额达4569万元，未履行比例高达92.9%。

清研微视：估值90亿，破产后只剩90万

清研微视依托清华大学苏州汽车研究院背景，曾获"苏州市独角兽培育企业"称号，累计融资数亿元，估值一度高达90亿元。2024年初还规划投资1.5亿元建设传感器项目。

然而2025年5月被裁定破产清算时，公司名下仅剩90.38万元银行存款和三辆小汽车，申报债权总额却超过1.38亿元。

资产与债务形成近140倍的巨大反差。

二、成本黑洞：钱都烧哪儿了？

研发成本：每赚1元，要花2元多

自动驾驶是一个典型的"烧钱"行业。

以2025年数据为例：

这意味着什么？这些公司每赚1元钱，就要花掉2元多用于研发。

而且这不是一次性的投入。随着技术从"有图"到"无图"，从模块化到端到端，每一次技术路线的迭代，都意味着新一轮的巨额投入。

硬件成本：激光雷达从20万美元降到200美元

激光雷达的成本下降堪称"摩尔定律"级别。

十年前，Velodyne的64线激光雷达售价高达7.5万美元。到2026年，禾赛科技将激光雷达成本从20万美元压缩到200美元，累计降幅达99.5%。

速腾聚创的激光雷达从2021年的1万元跌到2024年的2600元，四年降了近8成。可成本里的"硬骨头"——SPAD芯片、收发模块——却降不下来。结果就是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速腾聚创2023年净亏损43.37亿元。禾赛科技2023年也亏了4.76亿元，2024年还在续亏。

隐性成本：被严重低估的开支

除了显性的研发和硬件成本，还有三类隐性成本常被忽视：

三、环卫自动驾驶：最优场景的成本困境

如果说乘用车智驾是"烧钱大户"，那环卫自动驾驶曾被寄予厚望——低速、路线固定、场景可控，被业内称为"自动驾驶商业化落地的最优场景"。

2025年数据显示，环卫无人已成为自动驾驶领域最大应用场景，项目数量占比30%，中标金额超126亿元，同比增长超150%，涉及无人环卫设备约1300台。

然而，就在这片"最优场景"上，也有企业栽了跟头。

一台无人环卫车，成本到底有多高？

东吴证券的测算给出了清晰的答案：

• 车体硬件：8.0万元
• 智驾硬件：7.0万元
• 软件/算法：30.0万元（研发摊销占比最大）

问题来了：传统环卫车采购价格仅15-20万元，为什么无人环卫车要卖到45万元？

核心差距在于：

• 无人驾驶系统：10-15万元
• 传感器套件：3-8万元（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摄像头等）
• 软件算法：2-5万元

看起来很美的"省钱账"

业内常说的经济账是这样的：

账面看起来很美：5年全生命周期成本能省30%-50%，投资回收期在2-3年。

问题一：设备成本下降需要规模化，规模化需要设备成本下降

这是一个典型的"鸡生蛋、蛋生鸡"困境。激光雷达成本从2021年的8万元降到2025年的约3万元，前提是乘用车智驾市场的爆发式增长。但环卫无人设备的出货量仅千台级别，远不足以撬动供应链价格。

仙途智能创始人黄超坦言："规模化量产是降本的关键，但规模化需要订单支撑。"

问题二：政府支付能力成为最大变量

环卫行业的甲方主要是政府部门。2024-2025年，多地财政吃紧，环卫项目回款周期延长，部分项目甚至出现欠款。

某环卫运营企业负责人透露："无人车是重资产投入，回款一拖，现金流就断了。"

问题三：场景适配成本被严重低估

环卫场景看似简单，实则复杂：

• 需要识别路面垃圾、落叶、石块、坑洞
• 需要实现厘米级的贴边清扫精度
• 需要应对雨、雪、雾等全天候条件
• 需要适配不同城市道路的差异化要求

这些"场景适配"工作，需要大量的定制化开发和数据积累，成本远超预期。

问题四：运营模式尚未跑通

目前行业内存在四种商业模式：

• 技术赋能型：科技公司提供方案，环卫企业运营
• 设备租赁型：按时间/里程收费
• 整体承包型：联合体承包环卫服务
• BOT模式：投资建设运营，期满移交

每种模式都有其痛点：技术赋能型利润薄、设备租赁型重资产、整体承包型风险大、BOT模式周期长。

2025年订单暴增背后的隐忧

尽管2025年环卫无人订单同比暴增129%，但行业内部人士透露，很多项目是"政策驱动"而非"经济驱动"：

• 深圳要求千万元级环卫项目需配置AI机器人
• 多地将无人环卫纳入"智慧城市"建设指标
• 部分项目存在"为拿补贴而采购"的现象

一位环卫运营企业高管直言："有些地方买回去就放在仓库里，没真正投入使用。因为算不过账。"

四、商业困境：技术进步跑不赢成本曲线

市场格局：头部垄断，中部挣扎，尾部淘汰

2025年，中国智能驾驶市场呈现残酷的"马太效应"：

• 城市NOA市场：Momenta占60.1%，华为占近30%，两家合计近90%份额
• ADAS芯片市场：地平线以45.8%的市占率蝉联第一
• 整体智驾方案：80%的新车搭载方案来自四家供应商——地平线、卓驭、华为、Momenta

中小玩家的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

据不完全统计，2024年中国自动驾驶领域宣布破产或实质停摆的企业达37家。2025年，涉及裁员、倒闭破产、退市的企业超10家。

资本退潮：融资断崖式下跌

自动驾驶行业的融资环境在2021年达到顶峰，当年全球融资总额高达932亿元。但2023年成为分水岭，融资总额断崖式下滑至200亿元，降幅高达78%。

2024年虽有所回暖，但资本变得更加挑剔。资金加速向头部企业集中，行业"马太效应"日益凸显。

更残酷的是，2025年以来，智驾领域投资热度显著降温。一级市场投资人纷纷转向AI硬件、Agent等新兴赛道。

商业化困局：技术成熟了，钱还没赚到

即便是已经上市的头部企业，也面临严峻的盈利考验。

2025年11月，文远知行与小马智行同日登陆港股，上市首日股价双双破发，此后股价较峰值回撤三分之一。资本给出的估值远不如几年前的一级市场。

小马智行2025年第四季度虽然首次实现GAAP口径下的季度盈利（净利润5.28亿元），但细看财报会发现：最大的利润来源是"交易性金融资产公允价值变动收益"，当期录得9.1亿元——这是早期投资芯片公司摩尔线程带来的纸面富贵，股票没卖，钱没到手。

剔除非现金项目后，Non-GAAP净亏损反而同比扩大18%。

四、死亡公式：这些公司是怎么"作死"的？

复盘这些暴雷企业的轨迹，可以总结出几条高度相似的"失败公式"：

公式一：All in 高阶路线，烧钱等不到回报

不少公司一上来就押注L4、Robotaxi或极高阶智驾，选择了最烧钱的打法，却没等到清晰的商业回报。

中智行主攻车路协同L4级自动驾驶，需要大规模路侧基础设施投入，成本高昂且商业化进程缓慢。

纵目科技在主营业务亏损的情况下，将重心转向L4级充电机器人业务，前期投入巨大，导致资金链加剧紧张。

公式二：单一客户依赖，抗风险能力脆弱

毫末智行的整车客户只有长城汽车一家。作为长城控股的子公司，其他车企担心数据安全、技术独立性，不愿与其合作。

当长城引入元戎启行并给予1亿美元投资时，毫末的现金流立刻失血。这种高度绑定，一旦"金主爸爸"战略摇摆，就是致命打击。

公式三：技术掉队，错过关键窗口

毫末智行的城市NOH功能多次跳票，"有图"到"无图"的技术跨越迟迟未能完成。

在智驾行业，每2年整体性能提升10倍、每4年提升100倍的"摩尔定律"正在上演。错过一个窗口，可能就再也追不上了。

公式四：成本控制失败，价格战被打垮

毫末智行的硬件方案成本高达8000元/套，而行业平均成本已压缩至4000元以下。面对竞争对手将NOA方案BOM成本暴力下探至7000元甚至4000元级别，这种价格战对成本控制能力不足的企业是毁灭性的。

五、活下来的：做对了什么？

当一些企业挣扎在生存线上时，头部公司却正在茁壮成长。

Momenta：数据驱动的"安卓联盟"

城市NOA市占率60.1%，与20余家全球主流车企深度合作，计划2026年在慕尼黑启动Uber Robotaxi运营。

核心打法：7V1R低成本方案，硬件成本万元级，适配15万级车型；L2量产车与L4 Robotaxi数据双向反哺，形成自我进化闭环。

华为：全栈闭环的"苹果生态"

市占率近30%，成功将"华为智驾"打造为消费者认知标签。在20万元以上市场，华为几乎成为高阶智驾的代名词。

核心打法：全栈自研，从芯片到算法到车路协同，深度绑定车企形成生态闭环。

地平线：软硬一体的成本控制大师

2025年上半年以45.8%的市占率蝉联ADAS市场份额第一，累计获得近400款新车型定点。

核心打法：自研征程系列芯片，从底层硬件到上层算法构建全栈能力，成本控制与性能平衡优势突出。

共同点：技术实力与商业落地能力缺一不可

这些活下来的企业，无一例外具备三个特点：

• 技术有壁垒：要么是芯片自研，要么是算法领先，要么是数据闭环
• 成本能控制：硬件成本能压到行业最低，研发效率高于同行
• 商业能落地：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量产交付

七、终局预判：谁能笑到最后？

Momenta CEO曹旭东断言："2026年辅助驾驶竞争结束，国内只剩3家参与者。"

这一判断基于三个逻辑：

2026年格局大概率是"双寡头主导，少数自研补充"：

• Momenta：凭开放生态与成本优势，成为"普惠智驾"的安卓
• 华为：凭全栈深度与车路协同，成为"高端智驾"的苹果
• 车企自研：缩至少数巨头（比亚迪、吉利），作为品牌技术壁垒而非商业产品

结语：技术信仰撞上商业现实

从毫末智行的猝然离场，到环卫独角兽的欠薪风波，自动驾驶行业正在经历一场从"讲故事"转向"算经济账"的残酷洗礼。

曾经，只要讲好技术故事，就能拿到高估值、巨额融资。但现在，资本不再为想象买单，而是要求可验证的商业化成果。

环卫自动驾驶的困境尤其值得深思：它被寄予"最优落地场景"的厚望，却同样陷入成本困局。45万元的设备成本、尚未跑通的商业模式、政府支付能力的不确定性......这些问题不是技术能解决的，而是需要商业智慧来破解。

自动驾驶的终局，不属于"最聪明的算法"，而属于"最懂场景、最会算账、最能活下去"的玩家。

从城市道路到环卫场景，这账，真的得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