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一位北京车主走进特斯拉门店,销售指着屏幕上的选装包说:“FSD,Full Self-Driving,全自动驾驶。现在买5.6万,以后要涨价。马斯克说了,很快就能实现。”他刷了卡。
2026年,七年过去了。他的车还是不能自己开。但特斯拉倒是学会了一个新技能——改名字。一周前,特斯拉在中国市场悄悄把“Full Self-Driving”改成了“Tesla辅助驾驶”。
昨天,北京大兴法院开庭。10位车主把特斯拉告上了法庭。
这起案件最早于去年9月立案,原告人数从最初的7人增加到了10人,成为中国首例针对特斯拉FSD的集体法律挑战。他们在2019年到2021年间购买了FSD功能包,每人支付了5.6万到6.4万元人民币,购买时被告知“全自动驾驶即将实现”。
翻译一下:这些车主花了一个月工资的钱,买了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五年后发现,船还没造好,码头的牌子倒是换了。
这件事最精彩的地方,是时间线。2019-2021年销售时,产品名叫“Full Self-Driving”,中文直译“完全自动驾驶”,特斯拉暗示未来会涨价,促使消费者尽快购买。2026年5月21日,特斯拉确认FSD(监督版)已在中国上线,括号里的“监督版”意味着你还得盯着路。2026年5月23日,也就是被告前7天,特斯拉在中国市场将系统重新命名为“Tesla辅助驾驶”。2026年5月30日,北京大兴法院开庭。
卖的时候叫“全自动驾驶”,改名发生在开庭前一周。我把这种操作叫做“语义降级术”——先用大词卖你溢价,等官司来了,再用改名来切割责任。
这起诉讼的核心非常直接:特斯拉把一个叫做“全自动驾驶”的功能卖给了消费者,但实际上消费者拿到的是“智能驾驶辅助”。盒子上写的名字和盒子里装的东西之间的落差,就是整个诉讼的支点。
当特斯拉今年开始在中国推出其驾驶辅助软件时,仅支持搭载HW4.0硬件的车辆。说人话就是:你2019年买的车装的是HW3硬件,就算FSD功能上线了,你的车也用不了。原告指控称,FSD功能即便能用,也仅限于搭载特斯拉较新的HW4硬件的车辆。他们的车在2019至2021年间购买,搭载的是HW3硬件。
这10位车主怎么赔?10位原告中有9位要求退款加三倍赔偿,这是中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针对消费欺诈的标准赔偿方式。第10位原告则更激进,要求对整车购买价格适用同样的三倍赔偿公式。这个“退一赔三”的法律依据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55条。如果法院认定特斯拉构成欺诈,每位车主不仅能拿回5.6万,还能额外获赔16.8万。
特斯拉在庭审中否认了指控,声称FSD的部分功能“完全可用”,另一部分“部分可用”,其余功能仍在开发中。这就引出了一个极其有趣的法律问题——“全自动驾驶”这四个字,到底是一个产品描述,还是一个品牌名称?如果是产品描述,那它必须做到名副其实。如果是品牌名称,那理论上你可以随便起名。但问题是:原告认为FSD系统未获得中国监管部门的批准,无法实现其宣传中承诺的功能,而且特斯拉隐瞒了硬件缺陷以诱导消费者购买车辆。不管你叫它“全自动驾驶”还是“宇宙无敌驾驶”,关键是你的销售人员在门店里是怎么跟消费者说的。
从这个特定案件来看,395万元人民币的索赔额对特斯拉的资产负债表来说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真正的风险在于先例效应。如果这10位车主胜诉,中国境内所有以类似承诺购买FSD的车主,都将拥有一条可复制的维权路径。据估计,特斯拉在中国拥有超过100万辆搭载HW3硬件的车辆,这意味着这起案件可能为影响大量车主的先例。100万辆。假设其中只有10%购买了FSD选装包,那就是10万人。每人退一赔三22.4万,总额是224亿人民币。395万是一颗子弹。但它打穿的是一道防线。防线后面,是100万辆车。
把视野拉远一点。这起诉讼加剧了特斯拉在全球因自动驾驶声明而面临的日益增长的法律风险。特斯拉目前在全球面临的诉讼总额高达145亿美元,其中许多与Autopilot和FSD相关。在美国,一起关于FSD误导性宣传的集体诉讼正在推进中,德克萨斯州的一位车主最近因特斯拉未能兑现FSD承诺而获得1万美元的判决。
我给你一个框架来理解这件事,叫“承诺泡沫破裂模型”。阶段一:预售式承诺。公司用未来的愿景来售卖今天的产品,收取溢价。阶段二:承诺延期。未来迟迟不来,但公司不退钱,而是不断画新的饼。阶段三:泡沫破裂。当延期超过消费者的耐心阈值,诉讼开始。一旦第一个案件胜诉,形成多米诺效应。马斯克从2016年就开始说“明年实现全自动驾驶”。2016年说2017年,2017年说2018年,2019年说2020年。十年了。每一个“明年”都是一张借条。而今天,债主们来了。
你可能觉得,我不买特斯拉,这事跟我没关系。错了。关系大了。因为“全自动驾驶”这种卖法——用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名字,让你为一个尚不存在的功能买单——正在变成一种商业范式。你见过“AI手机”吗?所有手机厂商都在说自己的手机有AI功能。但你掏钱买了之后发现,所谓AI就是修图滤镜升级了一下。你见过“智能家居全屋系统”吗?广告里说“一句话控制全屋”,买了之后发现只能控制客厅的灯和空调。这些都是同一种病:用“全”字卖你“半”的东西。用未来时态卖你现在时态的产品。
这起诉讼的意义远超特斯拉本身。它回答的是一个根本性问题:一家科技公司,可以把一个尚未实现的功能当作已有功能来销售吗?可以用一个在中国没有监管批准的功能名称来收取溢价吗?如果法院说“可以”,那以后所有公司都会这么干。如果法院说“不可以”,那一扇门就被踢开了。中国是特斯拉全球第二大市场,是其增长战略的关键支柱。与此同时,比亚迪、蔚来、小鹏等国内电动车企业都在同一市场推出自己的高级驾驶辅助系统。特斯拉不能承受在中国市场的品牌信誉崩塌。
说了这么多宏大叙事,给你一个可以马上用的工具。我叫它“科技产品防忽悠五问”——以后任何时候你想为一个“即将实现的功能”花钱,先问自己五个问题:第一问:这个功能现在能用吗?打开手机,搜“XX功能 + 实际体验”,看真实用户怎么说。第二问:如果不能用,有明确的上线时间表吗?不是“很快”,不是“即将”,是“2026年X月X日”。第三问:如果到期没实现,能退款吗?看合同。第四问:这个功能需要换硬件吗?特斯拉车主的血泪教训:你买的FSD只能跑在HW4上,但你的车是HW3。第五问:这家公司以前的承诺兑现过吗?搜一下这家公司过去三年说过的“即将推出”,看看兑现了几个。如果五个问题里有三个答案是否定的,那你花的钱不叫购买,叫捐赠。
北京大兴法院的法庭里,10个人坐在原告席上。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市值1.64万亿美元的公司。395万元对特斯拉来说,是财报里的一个小数点后面的数字。但对这10个人来说,5.6万是他们2019年时认认真真刷出去的真金白银。他们相信了一个叫“全自动驾驶”的承诺。他们等了五年。等来的不是自动驾驶,是一个改名通知。世界上最昂贵的四个字,不是“全自动驾驶”。是“即将实现”。因为它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买单。而当你终于发现它不存在的时候,你已经花了五年去等。五年。你再也要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