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全球自动驾驶行业投融资和落地部署同步升温,物流车赛道是其中之一。2月,英国自动驾驶初创公司Wayve宣布完成新一轮12亿美元融资,其核心场景之一即城市末端配送。中国无人配送公司新石器在多个城市扩展运营规模,九识智能推进赴港IPO,白犀牛与货拉拉在临沂启动无人货运规模化运营。在北美,Aurora Innovation宣布将在达拉斯至休斯顿的货运走廊上启动L4级自动驾驶重卡的商业运营;Gatik则已在阿肯色州和得克萨斯州为沃尔玛、克罗格等零售巨头提供无人驾驶中型卡车的中短途运输服务,截止1月完成了超过10000英里的自动驾驶行驶里程。

这些分散的信号指向同一个趋势:自动驾驶物流车正在从一个“技术验证品”快速过渡为一个“运营工具”。物流场景天然具备更清晰的商业化路径——固定路线、可预期的OD点、B端客户付费,这使其成为自动驾驶技术最先兑现商业价值的细分赛道之一。
从城市配送、末端物流到干线重卡,全球自动驾驶物流车产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角色转变:从“替代司机”的成本叙事,升级为“重塑物流网络”的系统性变革。
自动驾驶物流车并非单一产品,而是覆盖了从高速公路到社区小巷的多类场景。不同场景对技术和商业模式的要求差异显著,全球各地的企业也根据自身优势选择了不同切入点。
干线物流重卡是市场规模最大、技术门槛最高的细分领域。这一赛道的吸引力在于清晰的成本替代逻辑——司机成本占干线运输总成本的30%以上,而货车司机短缺是世界性难题。但技术挑战同样不小:高速公路车速快、制动距离长、极端天气感知难度大。目前全球范围内,Aurora、戴姆勒卡车和Torc等企业处于领先位置。Aurora计划于2026年在达拉斯至休斯顿的278公里货运走廊上实现无人干预的商业运营,这一节点的达成将成为行业重要里程碑。在中国,智加科技、赢彻科技等企业也在推进干线物流自动驾驶的商业化前夜。

中短途城际配送介于干线重卡和末端配送之间,使用4.5吨至12吨的中型卡车,在城市间或城市内部执行固定路线的货物运输。这一赛道的优势在于路线高度重复、路况相对可控、B端客户需求集中。美国的Gatik是该领域的代表企业,其独特之处在于并非将自动驾驶技术打包销售给物流公司,而是自身作为承运方直接服务于沃尔玛、克罗格等零售巨头。Gatik已在阿肯色州和得克萨斯州的固定路线上实现了完全无人化的商业运营,从有限的试点阶段发展到可持续的、产生收入的运营。这种“不仅是技术公司,更是物流公司”的定位,使其绕开了ToB销售的漫长周期,直接获取运输服务收入。

末端配送小车是落地规模最大、参与企业最多的赛道。这类车辆体积小、车速低、运行在非机动车道或园区内部,技术门槛相对较低,但运营复杂度高——需要应对社区复杂的人车混行环境、物业协调、多层楼宇配送等问题。在海外,Starship Technologies、Kiwibot等企业在美国和欧洲多城市开展了送餐和快递配送服务,Starship的配送机器人已在全球完成超过1000万次商业配送。在中国,新石器、美团、京东物流等企业加速扩大配送网络,新石器已在上百个城市部署无人配送车,覆盖即时零售、快递、外卖等多个细分场景。
机场港口特种物流则是最为封闭和标准化的场景。从飞机货舱到分拣中心之间的行李运输、集装箱从码头到堆场的短驳,此类场景通常不对公众开放,交通参与者单一,路线高度标准化,因此成为全球自动驾驶物流车最先实现商业化的领域。法国图卢兹-布拉尼亚克机场自2025年起使用由Navya改装的自动驾驶行李牵引车,英国希思罗机场的自动驾驶接驳和货运车辆也已投入常态化运营。在中国,驭势科技在香港国际机场部署了数十辆无人驾驶行李牵引车,成为全球机场无人驾驶应用规模最大的案例之一。
四类场景的技术成熟度和商业化阶段各不相同:机场港口已实现商业化运营,末端配送正在快速扩大规模,城际配送开始获得正向现金流,干线重卡则处于大规模商业运营的前夜。这种阶梯式的场景分布,为行业提供了从简单到复杂的渐进式发展路径。
自动驾驶物流车的商业价值通常首先被理解为“节省司机成本”。这一逻辑在重卡和城际配送领域最为直接——司机工资是运营成本的大头。但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当车辆不再受“司机必须休息”的物理约束时,整个物流网络的设计逻辑都将被重新定义。
Aurora的案例说明了这一点。2025年底,Aurora宣布在达拉斯至休斯顿的特定货运枢纽间启动L4级自动驾驶卡车的货运服务,合作伙伴包括联邦快递、Uber Freight、Werner和Schneider等物流巨头。自动驾驶重卡允许24小时不间断运营,相比于人类司机需遵循的工作时长限制(通常为连续驾驶8小时后强制休息30分钟),其货运用效率和资产周转率的提升远非单纯的人力成本节约可比。

无人配送车在末端物流中的真正价值更体现在对即时零售业态的支撑。传统“最后三公里”配送依赖快递员/外卖骑手这一高流动性的劳动力群体——平台需要不断招募、培训和管理庞大的配送队伍。无人配送车将这笔可变成本转化为固定的资产折旧和维护费用,同时通过整合配送路线优化运力调配,提高单位人力管理半径。在国内即时零售领域,主要平台已在部分城市将无人车大规模应用于配送网络,实时响应即时订单,并为C端消费者提供预约配送、定点派送、无接触送达等多元化选择。
在生鲜电商领域,无人配送的价值更体现在对“冷链断链”这一行业痛点的解决。生鲜配送对温控和时效要求极高,传统人工配送难以保证全程冷链的连续性。无人配送车可以集成多温区智能冷链系统,在配送过程中实时监控温度并自动调节,确保从前置仓到用户手中的全程冷链无断点。白犀牛与某头部生鲜平台合作,已在多个城市开展生鲜无人配送服务,覆盖社区团购和即时零售场景,显著降低了生鲜损耗率。
从全球产业格局来看,自动驾驶物流车呈现“中美引领、多极追赶”的特征。
美国在干线重卡和城际配送领域领先,Aurora、Gatik等企业已在固定路线实现常态化无人运营,联邦快递、沃尔玛等终端客户深度参与测试和采购。中国则在末端配送和特种物流领域走得更快,新石器、美团等企业已实现大规模部署。欧洲在法规统一性和特种场景应用上有独特优势,联合国全球法规框架的出台为跨区域部署铺平了道路。中东以沙特和阿联酋为代表,通过大规模政策融资和开放的测试环境吸引全球自动驾驶企业落地,计划在2027年前部署数千辆自动驾驶物流车辆以配合其经济多元化战略。
不同市场的差异化路径为行业提供了多元化的商业验证场景。美国市场验证了“技术公司+物流巨头”的B2B模式,中国市场验证了“互联网平台+即时零售”的B2C模式,欧洲市场验证了“统一法规+特种场景”的制度先行模式。每种模式各有优劣,未来的全球领导者很可能是在多种模式下都积累了运营经验的企业。

在产业生态层面,全球范围内出现了一批典型玩家。Aurora、Gatik代表“技术即服务”模式,新石器、美团代表“运力即服务”模式,驭势科技等企业则专注于机场、港口等特种场景的纵深运营。不同模式背后是技术能力、运营能力和商业能力的差异化组合。
芯片和传感器等核心零部件的持续降本,正在为自动驾驶物流车的大规模部署扫清最后的成本障碍。激光雷达单价已降至千元级别,大算力自动驾驶芯片算力突破1000TOPS。这些上游技术的成熟度,为下游整车制造和运营服务提供了坚实的产业基础。
尽管技术成熟度和商业验证度持续提升,自动驾驶物流车距离大规模普及仍需跨越多重障碍。
法规层面,各国对自动驾驶商用车辆的准入标准、事故责任划分和保险机制仍在完善过程中,跨境运输的法规互认更是空白。目前仅少数国家或地区开放了L4级自动驾驶商用车的公开道路运营许可。
基础设施层面,自动驾驶物流车的高效运行需要充电/加氢网络、车路协同设施、高精度定位系统等多维配套,这些基础设施的跨区域协同仍是难题。尤其是干线重卡需要高速公路沿线的专用充电或换电设施,目前全球范围内尚未形成完善的网络。
运营层面,无人配送车在社区内部的人车混行、物业管理、恶劣天气应对等复杂场景下的运营仍需持续优化。Starship等企业的配送机器人已能较好适应结构化社区道路,但在老旧小区、施工路段或突发交通事件中的自主应对能力仍有提升空间。

社会接受度层面,自动驾驶物流车的规模化部署将对现有物流就业结构产生影响。如何在技术进步与社会包容之间找到平衡,是各国政府需要审慎处理的议题。部分国家已开始制定针对自动驾驶技术应用可能引发的就业结构变化的应对政策,这或将成为行业规模化的一个重要的前置条件。
尽管如此,2026年全球自动驾驶物流车产业的加速趋势已然清晰。从技术验证到商业运营,从单场景突破到多场景复制,从成本驱动的替代逻辑到网络重构的效率革命——这个赛道正在经历的,不是渐进式改良,而是系统性的价值重塑。当物流网络不再受制于“司机”这一最稀缺资源的物理约束,全球货物流动的效率边界将被重新划定。这对于正深度融入全球产业链的中国企业而言,既是挑战,更是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