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轮电动化的热潮中,动力电池撑起了智能电动汽车行业的半边天,也催生了宁德时代这样的超级供应商。如今,随着FSD的渐进与L3的临门一脚,自动驾驶赛道同样站上了产业风口。大风起兮云飞扬,谁能扶摇直上,成为自动驾驶领域的“宁王”?
关于这个话题,网上呼声最高的两位候选人是地平线和Momenta。乍一看,前者以芯片起家,并凭借HSD证明了自己的算法实力,后者立足算法,自研芯片也进入了上车测试阶段,似乎算得上是比较靠谱的答案。
但是,在宁德时代 2026 超级科技日上,曾毓群刚刚批判过业内把复杂问题压成一个指标、让它看起来简单的做法。自动驾驶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仅仅从芯片或算法这样的技术单点去下判断,的确是把复杂的问题想简单了。而且,评判供应商的标尺绝不止于技术栈的纵深,还必须加入商业维度的考量——毕竟,车企最终的决策原点永远脱离不了算账。唯有技术纵深与商业逻辑并重,方能透视供应商们真实的能力版图。
评判自动驾驶供应商,业界早已习惯了算力、算法制霸天下的扁平叙事。不过,把供应商的角力简化为芯片与端到端模型的单挑,实在是过于简单粗暴了。在排座次、定段位之前,我们先建立一套立体的四维坐标系:硬件覆盖广度、软件堆栈深度、工程与组织能力、商业账本,把评判的维度讲清楚。
先看硬件覆盖广度。自动驾驶系统的硬件包含传感器、计算平台和域控制器三个层面。传感器层决定数据的源头品质,核心难点不在单点性能,而在多传感器融合的时空对齐与全天候一致性——时间同步精度需控制在1ms内,标定偏差几厘米便会催生“鬼影目标”。
计算平台层远不止计算芯片,内存系统、互联芯片关乎数据能否喂得及时,决定了算力释放的上限。域控制器层面临的则是系统工程的综合考验——功能安全冗余、电磁兼容、高密度小型化与热管理多维约束交织,任何一环失守都会拖垮全局。
再看软件堆栈深度。自动驾驶软件并非一张薄薄的算法,而是包含系统软件、功能软件、应用算法共计三层的堆栈。
最上层的应用算法层负责具体的感知定位、决策规划与控制,也就是大家熟悉的端到端大模型。中间的功能软件层囊括通用框架、核心算法库与中间件,充当连接底座与算法的桥梁,避免上层应用重复造轮子。最底下的系统软件层则包含BSP、底层驱动、虚拟机与OS内核,这是让算法在异构芯片上跑起来的基础设施。没有底层基础软件的深度介入,再好的算法也无法酣畅淋漓地发挥出来。
技术方案与量产交付之间横亘着巨大的落差,填补它靠的是工程与组织能力。自动驾驶作为软硬一体的系统工程,面对量产后层出不穷的工程问题,需要的是集团军式的作战能力。
这包括路测爆出问题时,能否在数天内定位根因并OTA修复;在同时服务多个车企、多款车型时,工程团队能否精准适配不同车企和车型之间的差异;在屡屡被具身智能公司挖角的背景下,团队的稳定性能否支撑多线并发;以及质量体系是否真能实现问题的闭环归因与复现阻断。
地平线苏箐以“工业母机”形容工程与组织能力,认为这是公司至关重要的发展基座,翻译一下就是说,技术只能决定站多高,工程与组织能力才能决定走多远。
最后算算商业账本。即便是面对华为,车企选供应商时也从来不是技术崇拜,而是冷酷的商业算计:物料成本、开发成本与C端卖货效应。
物料成本对应硬件深度,自研传感器、芯片、域控制器的规模化能摊薄BOM;开发成本对应软件深度,成熟的底层生态能缩减适配人天,毕竟很多车企支付给供应商的开发费是按人天计算的;C端卖货效应则是最具杠杆的变量——品牌出现在车里,是纯B端工具,还是能让消费者心甘情愿掏钱的溢价标签?有些供应商擅长帮车企省钱,有些能帮车企卖货。三本账一拉通,便知各家在车企采购清单里,是不可替代的硬通货,还是随时可换的平替选项了。
四维坐标系既立,接下来,我们将三个代表厂商地平线、卓驭科技、Momenta置于这套坐标系中,看看它们各自打下了怎样的能力版图。至于为何不选择华为做真实能力的透视,原因无他,华为太强了,几乎没有任何短板,只能作为背景板了。
理清地平线的双重身份,是分析三家长短版的前提:它既是向合作伙伴输出算法、部分基础软件及工具链的二级供应商,近年也借和奇瑞的HSD合作切入了一级供应商赛道,双重身份的能力覆盖面差异极大,下文分析统一按覆盖最全的一级供应商的定位展开。
先说硬件层面。
地平线在传感器层没有任何布局,其核心在自研征程系列计算芯片。余凯在25年财报电话会上明确表态,内存涨价不会影响公司毛利,等于公开宣告不碰域控制器(内存是域控制器的核心组件之一)设计,说明地平线在域控上能力既不算顶尖,也没打算继续投入。
卓驭脱胎于大疆车载,传感器层有不可复制的优势,尤其是相机模组、激光雷达的量产能力和算法紧耦合的经验独一份;计算平台层没有自研芯片,靠第三方方案落地;域控则是全栈自研设计,仅把后端制造交给合作方,是实打实的软硬一体全栈Tier1。
Momenta从纯算法起家,传感器层没有布局,芯片还在上车测试阶段,域控的板级设计与生产长期依赖德赛西威等硬件伙伴,硬件链短板短期内很难补齐。
再看软件层面。三家的算法实力均为「真第一梯队」水平。在基础软件层,地平线的壁垒在系统软件层,可做指令集级优化,释放芯片算力;功能软件层则联合中科创达、普华等基础软件生态伙伴共建,而非全栈自研。反观Momenta与卓驭,因需适配多家芯片厂,在系统软件层难免受制于人,功力只能聚焦功能软件层。
工程能力层面,地平线HSD的快速量产上车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地平线的工程能力,但HSD量产案例太少,其作为一级供应商的全栈工程交付能力仍需时间验证。Momenta是典型的算法驱动型组织,数据闭环和快速OTA是刻在基因里的优势,但一旦需要深度硬件协同优化,纯软件组织的边界就会露出来。卓驭继承了系统工程的老传统,内部统一框架下,传感器、域控、算法的问题都能快速定位,不用跨公司扯皮,软硬一体的集团军作战效率极高。
最后算商业账。在成本层面,计算芯片只是域控制器中的一个成本项,其成本占比未必能敌得过价格翻了一辆番的内存芯片,而且,地平线成立十一年,目前仍处于亏损阶段,或许只是烧钱换市场,反正,成本优势暂未在报表中兑现。Momenta没有自研传感器和域控制器硬件,成本优势平平;卓驭凭自研传感器、域控及成熟的制造体系,供应链成本控制能力极强,性价比在中低端市场无出其右,坐实“价格屠夫”之名。
至于C端卖货效应,据悉,地平线、卓驭科技正在积极打破传统供应商“隐身幕后”的角色,通过加强营销和品牌建设,直接建立自家技术在消费者心中的认知,但就现阶段而言,这三家在消费者心中的认知度聊胜于无,想帮车企带货,那绝对是想多了。
经过一番对比之后,再回到最初的问题:地平线、Momenta们能成为自动驾驶时代的宁德时代吗?
答案是不能,和宁德时代全链路的技术统治力相比,每家公司都有突出的短板,使其无法成为全环节通吃的“基础设施”级供应商。或者说,跟宁德时代在电池赛道的恐怖实力相比,地平线们在自动驾驶赛道的纵深和地位还差得远。当然,这或许是行业分工使然,但既然这么依赖生态,那就不要自比宁德时代了。
不过,更核心的原因在于,或将在三年后实现的L4级自动驾驶订阅服务预示着巨大的持续性收入——这笔钱,车企绝不会拱手让人。灵魂可以不争,但订阅费的蛋糕必须分到自己碗里。因此,自动驾驶赛道的终局是不会产生第二个宁德时代,这倒不全是因为供应商缺乏实力和野心,而是主机厂再也不会给予任何厂商成为第二个宁德时代的机会了。主机厂的利润率都下滑到三个百分点了,再来一个宁德时代,日子简直要过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