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灯"这个词最近频繁出现在热搜上。所谓小蓝灯,是十几个汽车品牌在车辆上加装的蓝色指示灯,用来标识辅助驾驶正在工作。但问题随之而来:夜间行车,蓝色灯光对其他驾驶员造成眩光干扰;更讽刺的是,亮起小蓝灯的车辆反而更容易被加塞。围绕这盏灯的争论,把自动驾驶的等级划分和事故责任问题推到了公众面前。
一、L1到L5,每一个字都有严格的法律和技术含义
很多人把"自动驾驶"当成一个笼统的概念,觉得开了自动驾驶就可以松手了。这种认知非常危险,因为L1和L5虽然都叫"自动驾驶",但能力差距相当于自行车和火箭。
根据国际汽车工程师学会(SAE International)发布的J3016标准,自动驾驶分为L0到L5共六个等级。(来源:SAE J3016《Taxonomy and Definitions for Terms Related to Driving Automation Systems for On-Road Motor Vehicles》,最新修订版2021)
L0,无自动化。车辆不提供任何驾驶辅助,完全由人类操控。这个等级没什么好讨论的,就是传统汽车。
L1,驾驶辅助。系统可以在转向或加减速二者之一提供辅助,但不能同时控制。典型功能是车道保持辅助或自适应巡航中的一项。驾驶员必须全程监控路况,随时准备接管。
L2,部分自动驾驶辅助。系统可以同时控制转向和加减速,但驾驶员必须始终保持注意力,双手不能完全脱离方向盘太久。目前市面上绝大多数宣称"智能驾驶"的量产车,最高就是L2级别。包括特斯拉的Autopilot、蔚来的NOP、小鹏的NGP、华为的ADS,全部都是L2。
这一点至关重要。你车上的"自动驾驶"功能,不管厂家宣传得多炫酷,在法律意义上只是辅助驾驶。你,而不是系统,始终是安全的第一责任人。
L3,有条件自动驾驶。在特定场景下(如高速公路、低速拥堵),系统可以完全接管驾驶任务,驾驶员可以不监控路况,但必须在系统发出请求时在规定时间内接管。这是从"人负责"到"系统负责"的转折点。目前国内L3上路仍处于试点阶段。
L4,高度自动驾驶。在限定的地理区域和环境条件下,系统完全负责驾驶,无需人类接管,甚至可以不设方向盘。比如特定区域的无人出租车。
L5,完全自动驾驶。在任何道路、任何天气、任何条件下都能自主驾驶。这个等级目前全球没有任何量产车辆达到。
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理解这五个等级:L1是有人在旁边给你喊口令,L2是有人帮你扶着方向盘但你要盯着路,L3是有人在特定路段替你开车但你要随时准备接手,L4是有人在你指定的区域替你开车且不需要你管,L5是有一个人替你开任何路。
二、出了事故,到底谁负责?
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事故发生时车辆处于哪个自动化等级。
对于L2及以下,法律框架非常明确:驾驶员是责任主体。无论系统是否在工作,驾驶员都必须保持对路况的持续监控。系统只是"帮你",最终决策和法律责任都在你。
(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目前该法尚未对L2及以上辅助驾驶系统的责任归属做出单独规定,司法实践中仍以驾驶员为主要责任主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开着"智能驾驶"在高速上撞了车,不管你的车宣传得多先进,交警处理事故时只会问你一个问题:你当时在干什么?如果你的回答是"在看手机"或者"在打盹",那责任就是你的,没有悬念。
对于L3及以上,情况开始变得复杂。2023年11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四部门联合发布了《关于开展智能网联汽车准入和上路通行试点工作的通知》,首次在国家层面对L3和L4级自动驾驶汽车的上路通行做出了制度安排。(来源:工信部联装〔2023〕217号)
根据这份文件及后续各地试点实施细则的基本原则:当自动驾驶系统处于激活状态且事故由系统原因导致时,车辆所有人或管理人先行承担赔偿责任,之后可以依法向汽车生产者追偿。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出了事,先找车主赔;如果查明是系统的问题,车主再去找厂家要回这笔钱。
这个规定的底层逻辑是"生产者责任"和"使用者责任"的分离。系统工作时,生产者的设计、算法、传感器质量是核心变量;但在法律程序上,使用者是第一责任人,因为使用者有选择权——你可以选择不开启自动驾驶。
现行法律框架下,开启辅助驾驶的那一刻,你既是使用者,也是担保人。
三、人类对自动化技术的三种致命认知偏差
技术本身只是工具,真正出问题的往往是人和技术之间的关系。自动驾驶领域有三个被反复验证的认知偏差,每一个都可能致命。
第一种:自动化偏见(Automation Bias)。
人倾向于过度信任自动化系统的输出,即使系统明显出错,人也倾向于相信系统而不是自己的判断。
(来源:Parasuraman, R. & Riley, V., 1997, "Humans and Automation: Use, Misuse, Disuse, Abuse",发表于Human Factors期刊。该研究系统总结了人与自动化系统交互中的四种典型行为模式,其中"滥用"即过度信任系统)
在驾驶场景中,这意味着当辅助驾驶系统说"前方道路畅通可以直行"时,驾驶员很可能不再主动确认路况,即使前方有施工或障碍物。大脑会自动把系统的判断当作正确答案。
第二种:自动化自满(Automation Complacency)。
长时间使用辅助驾驶后,人的警觉性会自然下降。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人类大脑天生不适合长时间执行低强度的监控任务。
(来源:Young, M.S. & Stanton, N.A., 2007, "Who's in Charge? What Role Does the Driver Play in an Automated Vehicle?",发表于Ergonomics期刊。研究发现,随着自动化水平提高,驾驶员的情境意识显著下降,对突发状况的反应时间延长30%到50%)
这意味着,你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小时辅助驾驶,觉得自己一直在"监控",实际上你的注意力可能早已涣散。系统一旦需要你接管,你可能需要好几秒才能从"放松状态"切换回"紧急响应状态"。而在时速120公里的情况下,3秒钟车辆已经驶出了100米。
第三种:自动化讽刺(Automation Irony),也叫"自动化引起的失误"。
这是最反直觉的一个:自动化系统本应减少错误,但有时反而让人犯更多错误。原因是人把注意力从"如何操作"转移到了"监控机器是否正确操作",而监控本身就是一项人类不擅长的任务。
(来源:Dekker, S., 2001, "The Field Guide to Understanding Aviation Accident Investigation",书中详细分析了航空领域自动化引入后反而导致事故率上升的多个案例)
航空领域对此有深刻教训。1995年美航965号班机在哥伦比亚坠毁,155人遇难。调查发现,飞行员过度依赖自动驾驶系统的飞行管理计算机,在输入航路点时出现错误后,自动化系统按错误航路执行,飞行员未能及时识别并手动纠正。系统没有出错,是人把注意力完全交给了系统,丧失了主动判断能力。
四、控制幻觉:你以为你在开车,其实车在开你
三种认知偏差汇聚成一个更深层的心理机制:控制幻觉。
控制幻觉是指人主观上感觉自己掌控着局面,但实际上决策权早已不知不觉地转移给了外部系统。
心理学家艾伦·兰格在1977年的经典实验中证明了这一现象。(来源:Langer, E.J., 1977, "The Illusion of Control",发表于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实验发现,人在即使完全没有实际控制力的情境下,仍然会强烈地感觉自己能够影响结果)
在驾驶场景中,控制幻觉的表现是:你的手轻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偶尔扫一下路面,大脑告诉你"我在开车"。但过去半小时里,每一次变道、每一次加减速,实际上都是系统在决策。你只是在"确认"系统的决策,而不是在"做出"决策。
你以为自己在掌控方向盘,其实你只是在扮演一个监督者的角色。当监督者放松警惕的那一刻,控制权就已经悄悄转移了。
从飞机到汽车,这个模式反复上演。1980年代以来,商业航空大量引入自动化驾驶系统。按理说,飞行事故应该大幅减少。事实上,自动化确实减少了"操作失误"类事故,但"监控失误"类事故反而增加了。飞行员因为长期不手动操作,手动飞行能力退化;因为过度信任系统,对系统异常缺乏敏感度。
法国航空447号航班就是典型案例。2009年,这架空客A330在大西洋上空失速坠毁,228人遇难。调查结论是:皮托管结冰导致空速数据异常,自动驾驶自动断开,飞行员接管后由于缺乏手动飞行经验和情境意识,做出一系列错误操作,最终导致飞机失速坠海。自动化系统在它能工作时完美工作,在它断开的那一刻,人已经丧失了处理危机的能力。
汽车行业正在重蹈航空业的覆辙。L2级别的辅助驾驶系统足够好用,让人产生"它很靠谱"的感觉,但又不够好,不能在紧急时刻完全独立处理。这个"半自动化"的区间,恰恰是人类认知偏差最容易发挥破坏力的地带。
五、2024年广深高速上的一次惊险时刻
2024年8月的一个深夜,陈思雨从深圳开车回广州。
她开的是一辆2024款的中型电动轿车,搭载某品牌的L2级辅助驾驶系统。从深圳出发后不久,她就开启了高速导航辅助功能。
车在广深高速上以110公里的时速巡航。她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偶尔看一下前方。已经开了四十多分钟,一路很顺。
大约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前方施工路段开始收窄车道。导航提前语音提示了,系统也显示"前方车道变更,请注意接管"。她听到了,但觉得系统应该能处理,毕竟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
系统开始减速并尝试变道。但施工区域的锥桶摆放超出了传感器识别范围,一个锥桶倒在了行车道上。系统没有识别到这个障碍物。
"我后来回放行车记录仪,"陈思雨回忆时说,"系统在碰撞前一点五秒才开始急刹。那时候距离已经不够了。"
她在最后一秒猛打方向盘,车辆擦着中央护栏冲过了施工区域,右侧后视镜被撞飞。
"我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特别快,大概有好几分钟脑子都是空的。"
事后她反复回想那个场景。系统给了接管提示,但她没有立刻接管。不是因为她故意偷懒,而是过去四十多分钟的"一切正常"让她的大脑进入了一种放松状态。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耳朵里变成了一个"背景噪声",而不是一个"紧急警报"。
"我就是典型的自动化自满。系统开了四十分钟没问题,我就觉得它没问题。但那四十分钟里,我其实什么也没干。"
陈思雨现在还是开那辆车,但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十分钟至少主动接管一次,手动开一段。"不是为了练技术,是为了提醒自己,这辆车最终还是要靠我。"
六、写在最后
陈思雨的故事有一个好的结局,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控制幻觉最危险的地方在于,你感觉不到它。你觉得自己在开车,你觉得自己在监控,你觉得系统不会出错——这些"觉得"都无比真实,但每一个都可能是致命的错觉。
《人性宝藏》这本书里有一句话特别触动我:真正的智慧不是知道更多,而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自欺欺人。
这句话用在辅助驾驶上再合适不过。你不需要懂算法、不需要懂传感器、不需要懂深度学习,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只要你还坐在驾驶座上,你就是那个最终要为一切负责的人。
系统可以帮你,但系统不会替你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