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手机和 PC 的终局,到舱驾一体的物理规律,再到"发版确定性大于一切"——地平线副总裁兼首席架构师苏箐,讲了六件事。
2026 年 4 月 23 日,地平线"星空"芯片发布会次日,苏箐接受媒体群访。
这是他从华为出走、蛰伏大众 CARIAD、最终落子地平线以来,少有的一次系统性对话。相比年初那场"首秀"里更多谈自动驾驶本身,这次他把视野拉得更宽——谈行业终局,谈芯片的物理本质,谈大模型公司和智驾公司的真正分野,也谈一个技术产品负责人真实的内心状态。
以下是访谈核心观点的整理。
一、手机和 PC 的结局告诉我们什么:2+1 的稳态格局
Q:PC 和手机的系统演变,对汽车行业的终局有什么启示?
车其实跟手机市场非常非常像,它是一个消费类市场,平均单价是手机的 10 倍,但量可能是手机的 1/10,整个市场基本上是平衡的。
如果我们看手机市场今天的竞争结局:80% 的市场是安卓生态,底座就是安卓,无论你怎么魔改它就是一个安卓。芯片只剩两家供应商——高通和 MTK,结束。再加上 10% 到 20% 份额的 Apple,拿极高的利润,自研。
这件事情很有趣。首先你会发现,安卓手机真正活下来、玩得好的玩家也不多了,可能一只手就数过来。我做过很多年手机,五年前、十年前可不是这样。那时候你去华强北转一圈,做手机的公司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全都是,几百家、几千家的水平,到现在只有几家了,整机和供应商都是这个格局。
这里还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底层技术供应商收敛得比整机还要快。为什么?因为前端研发投入比后端更大,但每一份销售赚取利润的绝对总额没有整机那么高,就必须用更大的量分摊成本,而且停不下来。
高通和 MTK 的历史,这两家是交替领先过的,而且反转周期可能就是半年到一年。谁投入一停,或者做错产品,就会掉到第二名,明年一定要赶回第一名——大家都是在这个过程中被淘汰的。最后剩下很稳定的格局,可能就是 2+1:两家公开市场玩家,一家自研。
PC 是完全一模一样的故事——英特尔 + AMD,没有其他家了。但当年做 X86 处理器的可不止这两家,连 TI 这么强的公司早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今天大家说有没有护城河或者 whatever,其实你可以往一两年前想一下:当年是什么局面,今天是什么局面?我觉得答案是非常清晰的。
二、为什么必须做舱驾一体:芯片的本质是集成
Q:DDR 价格暴涨的背景下,舱驾一体到底能解决什么实质问题?
我猜大家背后的问题是:为什么要做"星空"这样一颗舱驾一体的芯片?有两个问题驱动。
第一,物理规律驱动。
你做计算机行业、做芯片这种长期投资,一代至少三年。你今天看到的东西都是三年前开始做的。你不能等它的价值在市场上完全明确的时候再去做,而是要反过来想:应该遵循什么物理规则和物理规律?
计算机工业的第一台 ENIAC 有 8000 多个真空管,运行几小时就坏一次。到今天单芯片复杂度提升了这么多倍,你的电脑基本不会坏。所以计算机工业的本质是什么?就是集成、集成、再集成。
你不要问需不需要,要问的一个问题就是集成度够不够高,元件数有没有变少。
只要在你拿到的工艺、投资水平、技术能力下,能贴着物理边界做——就去做。18 个月以后再干一遍,再干一遍,再干一遍。你不要等着别人做出来之后再去问为什么。
第二,计算本质驱动。
计算机系统本质上是对信息的处理和压缩。关键问题有两个:能获取信息的范围有多大,能 access 信息的频率有多高。
你只能看到今天的信息,能做的决策范围就这么大。你能看到过去十年的信息,决策范围更大。你能看到未来十年的信息,决策范围几乎是无限的。
所以回到芯片和计算系统应该怎么做:把所有相关的系统信息压平在一个内存平面、缓存平面里面,以全带宽 access 所有的信息。这个时候系统能力不是 1+1 大于 2,是指数和平方的关系。这就是集成系统永远能够超过分布式和多节点系统的根源。
英伟达在 GPU 上领先,不仅仅是因为 CUDA。英伟达当年做过一个极其关键的收购——Mellanox。因为英伟达的芯片个体太大了,超过了光刻机的物理极限,必须把计算放到多个芯片上。那它需要解决芯片间互联的 latency 和带宽。全世界在这件事上做得独一份好、好十倍的就是英伟达。这比 CUDA 还关键。
今天智驾还没到必须放到多个芯片上的阶段,还有机会把它放到一个芯片上——那为什么不做?我们当然要做,而且要第一个做。
至于 DDR,本质上把芯片合在一起带来的附带效果,是能省整个器件的 BOM——不光 DDR,电源、阻容器件全部都能省。
更重要的是:计算机资源使用不能超过 70%,超过就容易雪崩,必须预留。系统割得越碎,预留浪费得越多。所以把系统硬分割成两份的时候,它用的 DDR 天然就比一个大。这还没谈资源动态调度,仅仅是静态划分,合成一个以后内存最多是原来的 2/3——这是很客观的计算机物理现实。
三、大模型不是"黄金子弹":落地还有 90% 的工作要做
Q:如果大模型公司转轨自动驾驶,自动驾驶公司是不是"命定之死"?
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所有人都在追求一颗"黄金子弹",都已经不是"银子弹"了。
我们发布的"星空"真的是"黄金子弹"吗?大模型就是"黄金子弹"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是。
对一个普通用户来说,你可以讲很多大词、很多新技术,但实际上用这个产品的时候,要求的是方方面面不能有任何的坑和缺陷。
脏活我是不愿意干的,但苦活我是愿意干的。
为什么?如果你今天只是发 paper 的,只需要解决一个人类知识边界之外的问题,可靠不可靠、可不可用不重要,后面有人帮你填这个坑。今天如果你是做产品、服务用户的,你想把东西卖 1000 万套、1 亿套的时候,要放弃这个思维,回到用户需要什么,哪里有坑一个一个填掉。
**技术发展是 step by step 的,是一个综合体。**如果你直接奔着 100 年以后的技术去干,死得最快,连出生的机会都不会有。一定是用未来两到三年效率最大化的技术、成熟度最大化的技术,结合已经完成的 99% 的基座,老老实实不讲概念,做成产品推向市场,18 个月以后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这种人才能改变世界。
当年的乔布斯、今天的马斯克,这两个哥们都很能说故事,但他们真的是按照讲得很 sexy 的那些直接干的吗?根本不是。这两个哥们是最能干苦活、能把整个系统做完善的。
大模型公司统治一切?我个人观点,肯定不是。
一是同质化严重——大模型公司首先想讲的问题就是怎么跟别的大模型公司做差异化。二是落地每一个应用场景的时候,本质问题是:你只是一个赋能项。赋能项真的要落到每一个产品领域的时候,还有 90% 的工作要做——这项工作要老老实实做,不要讲故事。
四、重新设计汽车:成本必须向计算机部分转移
Q:如果重新设计汽车,怎么才能更好地发挥 AI 能力?
我想到三个例子。
第一,大家一直在骂特斯拉的车简陋、毛坯房。
第二,昨天发布会上一个车企老总跟我聊,他说去年选地平线的时候觉得很爽,后来觉得算力选小了,应该选大一点。
第三,我应该是中国第一批 Model X 车主。那辆车我已经卖掉了,不是不好开,是三年以后车机太慢了,操作一下等半天。
你会发现:车的机械部件体验从第一天起,十年以内基本定型,发展速度不快。但计算机完全不一样——你自己试十年前的手机试试,根本受不了。
这意味着什么?你今天拿到车上的计算机只是刚开始,需要为它保留至少三到五年未来系统复杂度升级和体验变化的空间。这些东西你今天一定不知道,但也一定会发生。
换车很麻烦,大家不会每年换一辆。那为什么马斯克把车定义成这样?把车的内饰做豪华不难,有成熟供应链。但要想清楚两个维度:
- 第一,这个车的总价是一个中产阶级买得起的,总成本是确定的;
- 第二,机械素质和内饰素质,最多一个星期后你就无感了。但每个月你会很关心 OTA 能带来什么新体验,自动驾驶是不是更爽,座舱是不是更漂亮,操作是不是持续流畅。
老马当年做了什么?拼命用技术压缩机械和传统动力的成本,把钱放到计算机上面去。
回到昨天那位车企老总谈的话题,传统车企、OEM 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在选择 BOM 分布的时候,对计算系统的考量一定不是今天够不够,而是明年、后年够不够。成本分布不可避免要向计算机部分转移——谁先认识到这个规律,谁把这件事做得最彻底,谁就能在每一年的竞争里取得优势。
五、研发最难的不是进步,是 trade-off
Q:现在似乎没有那么焦虑了?最头疼什么?
做科技产品这一行,尤其是前沿科技产品,就是每次一个版本发出来都觉得特别爽,任务完成了。第二天一觉醒来又开始焦虑了。
为什么?因为没有"黄金子弹"。
你要做的事情为什么难?**因为它一直在取一个 trade-off。**你得预测:在可达的将来、在市场、资金链、竞争格局能接受的情况下,应该往前探多少?同时要保证往前探的步数足够大的时候,不要把风格拉大、拉爆。这就是做研发产品最难的东西。
而这个周期在计算机行业非常不幸,可能是两三个月一个 cycle,不断做判断。这种东西是不能错的——连续错两次就会出局。
大家现在都觉得数据驱动端到端特别好,我欢迎大家都去尝试一下,你就知道研发的噩梦真的开始了——半夜都会把你吓醒的噩梦。因为它本身是一个统计学的东西,大趋势上一定是快速上升的,但每一个具体版本一定有随机波动的不确定性。如果这个不确定性出现在关键的发布节点上,麻烦就大了。
六、从性能红利到确定性红利:新的产业阶段
Q:研发试错成本在缩小吗?
我不能说试错成本在缩小,只能说我们进入了一个新的轨道。
过去大家看得见的是产品性能的提升,看不见的是我们一直在花很大精力提升发版的确定性。
我现在在公司内部的签字就是:"发版确定性大于一切"。这件事比每一个版本进步多少更重要。
我觉得我们跨过了一个大家很嗨的阶段,进入到了第二个阶段——在新的方法范式下面,除了拿到统计学的红利,还要拿到每一个版本的红利。
我现在终于不用担心明天早上睡醒以后会给我一个大的"惊喜"了。
这个时代看到的概念这么多,每个时代的技术都在变化,但里面有一些不变的规律,可能是大家看不到的。这个才是你更该花时间去累积和建设的。而这些东西保证了谁能活下去——不是那些今天让你爽一下、明天让你喊声哇塞的东西,绝对不是。
结语:苏箐的六个一以贯之
读完访谈,能看到苏箐说话的几条底层轴线,其实是彼此咬合的一套世界观:
- 行业终局论——消费类硬件的最终形态就是 2+1,车也不会例外;
- 集成至上论
- 反黄金子弹论——没有任何一个技术概念能一招通吃,落地永远是剩下的 90%;
- 成本结构迁移论——汽车的 BOM 分布必须持续向计算机部分倾斜;
- Trade-off 至上论——研发的本质不是探多远,而是在约束下找到最优步长;
- 确定性大于一切——过了性能爆发期,产业竞争会回到工程确定性的较量。
这些观点,某种程度上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在华为之后选择了地平线,而不是去做一家大模型公司——他信的从来不是一招毙敌,而是 18 个月一轮、干够十轮的苦活。
整理自:2026 年 4 月 23 日地平线媒体群访苏箐对话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