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身世】(三)那辆黑色轿车
2003年,阿桃十五岁,读到四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开春以后,山里的雪化了,路还是烂的,但好在家家户户已经通上了土公路。天气好时,勉强能跑车。那天是星期天,阿桃正在家做午饭。阿牛蹲在院子里晒太阳,养父在灶房门口磨菜刀。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从村口传过来。这在坳背村是稀罕事——村里只有拖拉机,手扶的,突突突地响。只见一辆黑色小轿车正慢慢开过来,最后停在阿桃家旁边的倒车坝里。村里人都穷,听到汽车声,大人小孩都凑了过来,像赶场一样,七嘴八舌地议论。听见外面的哄闹声,阿桃从灶屋出来,站在院门口,踮起脚看。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前面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皮夹克。后面一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藏蓝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阿桃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中年男人——是去年跟刘婶一起来的那个。他给她送了红毛衣和零食。养父把他赶走了,骂他是“野路子”。他怎么又来了?养父也看见了。他拿着菜刀,站起来,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径直走到院门口。把阿桃往身后一推:“进屋去!”中年男人走到跟前,笑了笑:“赵大哥,我们又来了。”养父没应声。他的目光越过中年男人,落在后面的老头身上。那个老头也停下来了。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养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养父认出了他。十几年前,就是这个人,背着一个背篓,把阿桃送到了他家。现在他来了。穿着干净的棉袄,坐着轿车来了。中年男人赶紧说:“我父亲年纪大了,想来看看孩子。没别的意思。”“看啥?”养父盯着老头,“当年是你送来的。二十块钱。你忘了?”老头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我就是想看看……”“看什么看?”养父的声音大了起来,“送走了就是送走了!现在想认?晚了!”阿桃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她先看那个中年男人——去年他来过。她又看了那个老头——头发花白,面色红润。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老头的眼睛往院子里扫,看见了门缝里阿桃露出的半张脸。他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像她爸……”老头的声音沙哑,颤巍巍的,“跟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养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阿桃在门后,吼道:“进去!”“赵大哥,我已经来了好几次,我们是来好好与你商量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不急不慢说,“我们没别的意思。我父亲现在七十多岁,身体不好,就是想看看孩子。你看,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不要!”养父一把打开他的手,“十几年前你们不要她,我养大了,又想拿钱买回去?做梦!”信封掉在地上,口子开了,露出里面一沓钞票。围观的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小声说:“那得多少钱啊……”“我想你是误会了。”中年男人弯腰捡起信封,拍了拍灰,“我们不是要买。你把阿桃养大,她就是你的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我们真心想走你这门亲戚,这只是你该得的。”老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不停地说:“都是我的错”。他从中年男人手里拿过信封,颤巍巍地走到院门口,放在石墩上,拿一块石头压住。“我……我不进去。”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喘不上气,“我就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养父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那里,手里的菜刀攥得紧紧的。村长拨开人群走过来,看了看那辆黑色轿车,又看了看养父,叹了口气。“老赵,咱们有事好商量,千万不能干傻事。”村长拍了拍养父的肩膀,转头对中年男人说,“你们也别闹了。老赵把孩子养大不容易,东西放下,走吧。”老头不肯走。他站在院门口,眼睛一直往院子里看。阿桃从墙后面探出半个头,又跟他的目光撞上了。那一眼很长,长到阿桃觉得时间都停了。她看见老头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眼睛。然后老头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黑色轿车。他的背有点驼,走得很慢。中年男人扶着他,车门关上了。引擎响了,轿车慢慢驶出了村子,扬起一路黄土。养父站在门口,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的手攥着菜刀,指节发白。风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他也没理。阿桃看着养父的背影。她想问什么,但不敢开口。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养父转过身,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像几天没睡觉。“进去!”他吼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但阿桃听出来,那声音在发抖。养父弯下腰,把石墩上的信封捡起来,揣进怀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阿桃低下头,走到灶前烧火,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针,火苗蹿上来,烤得她脸发烫。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那天晚上,养父又喝了很多酒。一碗接一碗,一句话也不说。阿牛早早就睡了,阿桃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那辆黑色轿车——坐里面是什么感觉?她想起刘婶说的那些话——三儿子死了,二女儿送人了,老头后悔了。那个老头,就是老白家的老头。原来她真的是被送走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