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晨雾中的黑色轿车
周六清晨五点五十分,天刚蒙蒙亮。
晨雾裹着潮气漫过校园西北角的梧桐林,把旧实验楼的轮廓晕成模糊的灰影。我贴着围墙根翻进栅栏,落地时踩着湿润的杂草,没发出半点声响。
一晚上没睡踏实。
凌晨回到宿舍后,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熬了半宿,脑子里反复过着旧楼里的细节——脚印有没有擦干净,螺丝上的锈灰有没有盖匀,积水边有没有落下碎屑。系统虽然已经判定是意外,但中级执行者周正的出现,像根细刺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人心里发慌。
他是来复核现场的。D级中级执行者,权限比周明高整整一阶,绝不会像低级观察员那样好糊弄。
【现场状态复核完成:扶手断裂应力、电线老化痕迹、积水扩散路径均与昨夜判定一致,无新增扫描记录。】
小五的淡绿色字符浮在视野角落,压得极淡,融进晨雾的灰光里几乎看不见。E级权限的低功耗模式下,视网膜投影的信号强度降到最低,连周明那种级别的设备都扫不到,更别说待在楼里的人。
我绕着一楼积水区走了一圈,指尖没碰任何东西,只用目光扫过所有关键节点。周明的尸体已经被系统安排的后勤人员连夜运走了,积水边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泥印,还有几截焦黑的电线碎屑,混在积灰里,和普通的废弃楼垃圾没什么两样。
系统处理意外事故的效率永远很高。
就像它篡改记忆、替换雕像、抹除一个人的存在一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确认现场没有任何遗漏,我闪身进了一楼最深处的储物间,轻轻带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堆着破拖把和废纸箱,墙面上那道浅浅的“7”字刻痕还在,积了点夜里落的灰。我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示意小五启动权限碎片的完整解析。
昨夜中级执行者突然出现,解析到一半就被迫中断撤离,只看到三个名字。现在趁着晨雾掩护、人流最少的时候,刚好能把周明留下的权限核心碎片彻底吃透。
【开始全量解析E级权限碎片,预计时长十八分钟。当前暴露值0,无异常扫描。】
手机贴在掌心,芯片残留的温度透过后盖传过来,温温的。我盯着视野里缓慢跳动的进度条,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脑子里复盘着这四天的所有博弈。
从周四凌晨被全服警告砸醒,到周五深夜设局反杀毒程序,整整九天。
最开始我只想藏好自己,撑过周明的任务周期就好。是他一步步紧逼,从上门试探到花盆陷阱,从潜入宿舍到全域排查,把我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我只是拿起规则当武器,把他送进了他自己信奉的规则陷阱里,没有愧疚,也没有后怕。
在这套弱肉强食的规则里,心软的人活不下去。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的时候,第一批数据解了出来。
是周明的完整任务档案。
任务编号、下发时间、考核标准,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和我们之前推测的分毫不差:十天任务周期,举证前置原则,拿到实锤即可升级异常等级,申请更高阶执行者介入。
周明的任务完成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二,属于低级观察员里的中下游水平,所以才会被派到校园这种低风险区域。
我挑了挑眉,合着我们周旋了九天的对手,只是系统底层的边缘执行者。
【核心数据解锁:二级异常目标完整名单。】
小五的提示跳出来的瞬间,视野里铺开三页完整档案,比昨夜匆匆扫到的三个名字详细得多:
第一个,张磊,计算机系大三,学号20240317。异常类型:数据感知倾向,可无意识捕捉系统数据链路波动。威胁等级:二级低危,排查优先级第三。
第二个,林浩,体育系大二,学号20250842。异常类型:身体机能强化倾向,反应速度、爆发力超出常人阈值。威胁等级:二级中危,排查优先级第二。
第三个,苏晚,经管系大三,学号20241109。异常类型:认知篡改抗性,对系统记忆修正有天然排斥,可保留模糊违和感。威胁等级:二级高危,排查优先级第一。
三个人的档案里,还附带着周明的排查记录:张磊还在外围摸底,林浩只做过远距离观测,只有苏晚,他已经近身试探过一次,就是公共课上问雕像的那次。
和我们之前掌握的信息完全吻合。
第一卷埋下的所有半觉醒者伏笔,终于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图景。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二的时候,最后一组加密数据解锁了。
是周明的上级联络记录。
只有寥寥几条,全是加密格式,小五的E级权限解不开内容,只能识别出发送方的权限标识——D级,中级执行者,汇报周期为每周一次,最近一次汇报就在昨夜十一点五十分,周明进楼前发的。
我指尖微微收紧。
果然,周明不是单独行动的,他有上级,就是昨夜出现在旧楼门口的那个深灰西装男人。他昨夜就已经到了,一直在等周明的消息,等到周明失联,才出面复核现场。
他为什么不进楼?是相信系统的意外判定,还是早就发现了什么,故意按兵不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的意识忽然先一步捕捉到了异动。
0.3秒的规则先手。
比听觉早半拍,我先察觉到了楼外的车辆引擎震动,极其微弱,混在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警报!楼外正门有车辆停靠,权限波动匹配昨夜D级执行者。】
小五的预警几乎和引擎熄火的声音同时落下。
我瞬间屏住呼吸,整个人贴紧储物间的门板,从缝隙里往外看。
晨雾太浓,只能看到正门的铁栅栏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漆亮得反光,车牌是本地民用号段,看着和普通的校领导用车没什么区别。
车门开了。
深灰色西装的裤腿先落在地上,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没有半点声响。周正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捏着那个黑色金属终端,低头按了两下,抬头扫了一圈周边。
他的目光扫过我藏身的储物间方向,停了半秒。
我后背瞬间贴紧墙面,连心跳都压到了最慢,E级意识屏蔽自动拉满,能量条掉了3%。
好在他只是常规环视,没多停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顺着林荫道开走了,很快消失在晨雾里,连引擎声都轻得像没存在过。
我靠在墙上,慢慢吐出憋了许久的气,手心已经浸满了冷汗。
刚才那半秒,我甚至以为他已经发现我了。
D级中级执行者的感知力,远比周明那种低级观察员强得多。他明明进了楼,却没触发任何扫描预警,小五全程只捕捉到微弱的权限波动,要不是车辆引擎声,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来过。
这才是真正的猎手。
周明和他比起来,不过是条用来探路的猎犬。
六点十二分,晨雾散了些,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确认周边彻底安全后,顺着后墙翻出栅栏,沿着后勤小路往宿舍走。
路上已经有早起晨跑的学生,三三两两跑过,呼吸声混着鸟叫,和平常的周六清晨没有任何区别。没人知道昨夜废弃楼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一个更危险的猎手已经悄悄潜伏进了校园。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手机,三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磊,林浩,苏晚。
之前我只打算远远观察,绝不主动接触,免得暴露。可现在不一样了,中级执行者已经到岗,他手里肯定也有这份完整名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顺着排查名单找到这三个人。
继续躲着,只会被逐个击破,只有把人拉到自己这边,才有抗衡的资本。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抬头望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
三楼西侧的窗户还亮着灯,暖黄的光透过晨雾,模糊成一团光斑。
那个男人应该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披着保卫处副处长的皮,盯着整座校园的异常信号,布下一张更大的网。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从来都不是固定的。
他在找我,我也在找他的破绽。
这场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