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程人的建议不应该被当作“最高优先级命令”,而应该被当作一条仍需经过机器验证的决策输入。
施工路段把原车道挡住了。自动驾驶车停在实线前,自己找不到合法、可行的绕行路径,于是向远程操作员求助。远程操作员看完画面、地图和车辆状态后,给出建议:“从左侧绕过去。”
问题来了:只要远程人已经看懂现场,这辆车就该照做吗?
未必。远程人可能点错目标、误判障碍物,也可能在法律约束、道路几何和实时风险之间做出一个“对人来说合理、对机器来说却不可执行”的选择。远程协助真正困难的地方,并不是把一个人接进系统,而是决定:人的判断进入自动驾驶系统以后,哪些可以执行,哪些需要修改,哪些必须被拒绝。
一、人进了回路,不代表风险就消失了
远程协助常被描述成一种优势互补:机器擅长持续感知、轨迹规划和稳定控制,人擅长理解异常、常识和模糊情境。这个思路没有问题,但它容易掩盖一个事实——人类输入本身也可能成为新的风险源。
Brecht等人在2024年的研究中,把远程操作系统拆成三个相互独立但必须协同的部分:远程操作概念、用户界面和安全概念。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把“错误人类输入所引入的风险”直接列成评价指标。所谓错误输入,可以是点错GUI元素,也可以是输入位置不准确。换句话说,研究者并没有把远程人默认成“正确答案提供者”。
在他们讨论的Shared Control中,操作员输入会与碰撞避免等安全目标进行比较;如果输入不满足安全目标,车辆控制器可以覆盖或调整这条输入。对于Waypoint Guidance,远程人给出的是路径点,车辆仍需要验证路径并生成可执行轨迹。这里的核心不是“系统不信任人”,而是把人的长处放在判断层,把机器擅长的连续安全检查留在执行层。
这项研究还用8名来自汽车、远程操作和相关研究领域的专家,对5类自动驾驶脱离场景进行了工作坊评价。它给出了很有价值的趋势判断,但边界也必须保留:这些概念并没有全部在真实远程操作系统中实现,场景主要通过模拟视频和概念说明呈现,参与者数量与场景数量也有限。因此,它更适合支持“错误人类输入必须进入安全设计”这一判断,而不能证明某一种远程协助架构已经在真实道路上全面更安全。
二、更合理的分工,是“人选意图,车守安全”
Majstorović和Diermeyer提出的动态协同路径规划(DCPP),把这种分工做得更具体。车辆遇到超出自身处理能力的场景时,不是把完整驾驶任务直接丢给远程人,而是先根据地图、占用信息和扩展后的ODD生成多个候选路径,并把每条路径涉及的ODD修改一起展示给操作员。
远程操作员负责选择路径和相应的高层决策;车辆继续负责路径生成、路径跟踪、动态驾驶任务以及整体安全。论文中的算法甚至明确保留了一个“输入是否有效”的检查:远程响应只有在通过有效性判断后才进入执行,否则系统报错并重新请求。与此同时,车辆在任何时候仍保留触发最低风险机动(MRM)和再次请求远程协助的能力。
这条链很值得注意:远程人并不是绕过自动驾驶系统,直接把意志写进执行器;人的选择还要重新进入车辆自己的规划与控制模块,变成满足车辆运动学和环境约束的轨迹。
但这里同样不能越过证据边界。DCPP目前主要是工程概念验证,论文展示了CARLA仿真和与Autoware生态的集成,测试场景相对直接;作者也明确提出还需要专家工作坊和人因实验来评估情境意识、交互时间和操作员压力。因此,我们可以把它看成一种有说服力的安全架构思路,而不是已经完成开放道路验证的量产方案。
三、真正难的不是“要不要验证”,而是“人到底能改写什么”
如果只是要求“所有远程指令都做安全检查”,问题还没有真正解决。最棘手的地方是:自动驾驶之所以求助,往往正是因为原有规则、感知或ODD把它卡住了。此时远程人的价值,恰恰可能是允许系统在特定条件下做平时不会做的事情。
Tener和Lanir设计了一套基于高层离散命令的远程协助界面,并让14名具有地面车辆远程操作经验的专家进行评估。他们用三个典型边缘场景——警察封路、繁忙车流汇入、静态障碍物挡路——构建了175屏的高保真交互原型。研究发现,高层命令这种“指导而非驾驶”的方式总体上得到较好接受,但在Discussion里,作者把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摆了出来:远程协助中的控制权并不像远程驾驶那样简单。
论文举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对比。如果车辆因为连续实线而无法绕过挡路目标,在获得远程人的许可后,跨越这条逻辑约束可能是合理的;但如果远程人把车辆指向一堵墙,车辆显然不应该照做。作者进一步提出:如果远程人给出的命令让车辆越出ODD并发生事故,责任应该怎么算?如果人把目标点标在路缘甚至人行区域,车辆该不该前往?这些问题并没有在论文里被彻底解决。
这恰恰说明,未来的“安全验证”不能只是一句抽象的“碰撞检测”。系统需要区分至少两类边界:一类是可以在授权、场景和法律条件下临时调整的逻辑约束;另一类是即使远程人要求,也不能被轻易越过的物理安全约束。更复杂的情况还包括:某条建议在下达时可行,但车辆真正开始执行时,旁车、行人或信号状态已经变化。
同时,这篇研究本身也有明显边界:它基于模拟图像和可点击的静态高保真原型,不是完整动态系统;作者明确指出,由于原型的静态性质,很多交互流程无法覆盖,错误处理基本缺失。因此,它最有价值的不是证明“命令式远程协助已经安全”,而是把控制权、责任和错误处理这些尚未完成的接口暴露了出来。
四、ISO把远程协助放进了系统闭环,而不是放在系统之上
ISO 7856:2025给了一个很重要的工程参照。它面向预定义路线上的L4低速自动驾驶系统,区分远程监控、远程协助和非常有限条件下的远程驾驶。对今天这个问题最关键的是:在“远程协助”中,远程人并不执行动态驾驶任务,而是向LSADS提供信息;LSADS控制器再把这些信息与车辆自己的其他感知信息结合,继续完成DDT。
标准给出的远程协助数据示例包括:判断当前是否安全通行、提供新的避障路径。它还明确规定了远程协助的状态转换、监控信息、通信性能和失败后的回退。例如,当远程协助尚未完成就发生端到端通信失败时,系统需要转入MRM/MRC相关处理;在特定场景中,如果远程人没有在安全停止时间前回应,车辆也应进入最低风险机动。标准还要求对远程协助相关通信信息进行记录,以便事后分析。
这些条款并没有直接写出一个统一的“人类指令六道安全门”,也不能被解读成“ISO已经规定每一条远程建议必须用某一种算法验证”。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可以得到一个很清楚的系统工程启示:远程人的信息是自动驾驶闭环中的输入之一,系统仍然需要状态管理、通信监测、执行条件和失败回退。远程人不是凌驾于自动驾驶安全架构之上的“万能管理员”。
另一份正在制定中的ISO/CD TS 17691则把视角进一步推向人因。ISO公开预览显示,这份文件试图建立远程支持中人的能力与局限模型,并给出促进安全交互的原则,涉及工作移交、感知、执行和乘客管理;重点角色是远程监控者和远程协助者,而不是远程驾驶员。它目前仍是委员会草案、处于开发阶段,不能写成已经发布的国际标准。但它释放出的方向很明确:远程人不是系统外部的“完美判断器”,人的能力、限制以及人—自动化—环境之间的整体表现,本身就是远程支持安全设计的一部分。
五、从“远程建议”到“车辆执行”,中间至少要补上六步
把三篇论文与两份ISO文件放在一起,可以把远程协助后的安全执行闭环概括为下面六步。这个框架是基于上述来源的综合归纳,不是任何单篇论文或标准的原始模型。
第一步:人类建议。远程人基于视频、地图、车辆状态和任务背景,给出“可以通行”“选择某条路径”“暂时修改某个环境或ODD判断”等高层信息。
第二步:机器解释。系统先确认这条输入对应什么对象、什么任务、什么时间点和什么控制状态,避免点错目标、输入过期或上下文错位。
第三步:规划验证。把人的高层建议重新交给车辆自己的地图、环境模型和规划器,检查是否存在可执行轨迹,而不是把建议直接变成转向、加速和制动。
第四步:安全约束。区分可在授权条件下调整的逻辑约束,与不能轻易越过的物理安全边界;必要时还要检查ODD、交通规则和系统安全目标之间是否冲突。
第五步:执行监控。建议通过验证也不代表“一次批准、永久有效”。车辆执行过程中仍要持续观察环境变化和轨迹偏差,发现新风险时重新规划、暂停或终止执行。
第六步:失败回退。远程信息无效、通信中断、条件变化或规划不可行时,系统必须有明确的拒绝、重新请求、升级到其他远程模式或进入MRM/MRC的路径。
真正安全的远程协助,不是让机器永远听人,也不是让机器永远拒绝人,而是把“人类的异常理解能力”和“机器的连续安全约束能力”组合成一个可验证、可回退的闭环。
六、这个缺口值得继续做成研究、专利候选和教学任务
研究上,最值得做的不是继续比较“哪种远程界面更好看”,而是把“人类建议安全验证”变成可测量的问题。例如,可以设计逻辑约束、物理障碍、信息过期、错误点选和动态交通变化等场景,分别测量系统对错误建议的误接受率、对合理建议的误拒绝率、任务完成时间以及远程人的工作负荷。这样才能回答:安全门太松会不会放过危险输入,太严又会不会把远程协助重新变成“什么都解决不了”。
工程上可以形成一个“远程协助输入安全门”的专利候选:把RFI/RFD状态、时间戳、场景快照、建议类型、ODD变化、轨迹可行性、安全约束和回退策略放进同一个闭环,在人的建议进入执行前自动给出接受、修正、二次确认或拒绝。这里仍只能称为专利候选,是否具有新颖性和创造性还需要另行做专利检索。
教学上,则可以把同一个施工区场景交给学生:远程人要求跨实线绕行、驶入临时施工通道、把某个目标标记为可忽略,或者给出一个过于靠近行人的路径点。学生不仅要判断“听不听人”,还要给每条建议标注:哪些约束可以被授权修改,哪些必须由车辆保留最终否决权,系统又该怎样记录、监控和回退。这样的任务比单纯讲“人在回路中”更接近真实的系统安全设计。
结语
远程协助最容易产生的一种错觉,是把“人类加入系统”理解成“系统终于有了正确答案”。
但三篇研究和两份ISO文件共同提醒我们:人可以帮助机器突破认知盲区,也会把新的误判、误操作、责任和控制权问题带进系统。真正成熟的架构,不应该问“机器到底听不听人”,而应该问“什么样的人类输入,在什么条件下,经过什么验证,才能进入车辆执行链”。
所以,当远程操作员说“可以走了”时,一辆更可信的自动驾驶车不应该只是回答“收到”。它还应该有能力继续问自己:这条建议现在还成立吗?能规划出来吗?会不会撞上真实障碍?是否越过不可接受的安全边界?如果答案不确定,我能不能安全地说“不”,或者先停下来再问一次?
能把人接进回路,只是远程协助的开始。即使人也会犯错,系统仍然保留一次安全拒绝的机会,才更接近真正可信的人机协同。
参考文献与标准
1. Majstorović, D., & Diermeyer, F. (2023). Dynamic Collaborative Path Planning for Remote Assistance of Highly-Automated Vehicles. 2023 IEEE International Automated Vehicle Validation Conference (IAVVC). https://doi.org/10.1109/IAVVC57316.2023.10328097
2. Brecht, D., Gehrke, N., Kerbl, T., Krauss, N., Majstorović, D., Pfab, F., Wolf, M.-M., & Diermeyer, F. (2024). Evaluation of Teleoperation Concepts to Solve Automated Vehicle Disengagements. IEEE Open Journal of Intelligent Transportation Systems, 5, 629-641. https://doi.org/10.1109/OJITS.2024.3468021
3. Tener, F., & Lanir, J. (2025). Guiding, Not Driving: Design and Evaluation of a Command-Based User Interface for Teleoperation of Autonomous Vehicle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 Published online 15 Dec 2025. https://doi.org/10.1080/10447318.2025.2594751
4. ISO 7856:2025. Intelligent transport systems - Remote support for low speed automated driving systems (RS-LSADS) - Performance requirements, system requirements and performance test procedures.
5. ISO/CD TS 17691. Road Vehicles - Principles for human remote support of automated driving systems. Committee Draft, under development (status checked 2026-0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