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车路云50人
过去十年,自动驾驶一直是最容易让人产生“时间错觉”的行业之一。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行业都会传来新的突破:城市开放测试道路,车企推出城区领航辅助,L3车型获得准入,Robotaxi订单增长,矿区和港口的无人车开始常态化运营。
消息越来越多,距离似乎越来越近。但很多人的真实感受却是:
为什么自动驾驶还没有迎来一次真正的爆发?为什么至今没有跑出一家定义行业的超级公司?为什么每一年都像是“商业化前夜”?
如果从Google无人车项目算起,自动驾驶已经走过十多年;如果从中国自动驾驶创业潮算起,这个行业同样经历了一个完整周期。
然而,乘用车L2辅助驾驶、L3有条件自动驾驶、L4 Robotaxi和场景化无人运输,并不是同一维度上的四种自动驾驶类型,他们是四条不同的商业化路径。
它们在价值交付对象、驾驶责任分配、系统安全要求、成本构成以及规模化条件上存在显著差异。
因此,所谓自动驾驶迟迟没有“大爆发”,并不是行业没有进展,而是这几条商业化曲线从来没有同步。
第一条曲线:L2已经爆发,只是爆发在汽车里
很多人一谈到自动驾驶,脑海里浮现的仍然是一辆没有司机的出租车。
但从装车规模和用户数量看,最早实现商业化的其实是乘用车上的L2级辅助驾驶。
它的商业逻辑并不复杂。车企把辅助驾驶变成车辆配置和品牌卖点,消费者为更轻松的通勤、更方便的泊车以及更好的高速驾驶体验付费。
自动驾驶技术创造的价值,最终沉淀在整车售价、品牌溢价、芯片和零部件供应链中。
Mobileye是一个典型案例。截至2025年,全球已有超过2.3亿辆汽车搭载其EyeQ技术。仅2025年第四季度,Mobileye就交付了830万套EyeQ及SuperVision系统,平均单套系统价格约为50.8美元。
在国内,地平线2025年交付了401万套征程系列车规级处理硬件,同比增长38.8%;其中支持高速和城区NOA的产品占出货量45%,出货量约为上年的4.8倍。
这些数字很能说明L2的商业形态:技术覆盖的车辆数量可以非常庞大,但它首先表现为一颗芯片、一套软硬件系统或者一项整车功能,而不是一笔独立的自动驾驶服务收入。
对于小鹏、理想、蔚来、特斯拉等整车企业来说,辅助驾驶带来的价值也很难与整车完全分开。
原因在于,在L2阶段,驾驶员仍然承担动态驾驶任务,系统提供的是辅助。消费者购买的不是一项独立的自动驾驶服务,而是一辆“更聪明的汽车”。
L2的爆发,被计入了汽车销量,没有被单独计入“自动驾驶行业”。

第二条曲线:L3跨越的不是一级技术,而是一道责任边界
L3是自动驾驶发展过程中最容易被低估的一段。
从技术演进看,它似乎只是从L2再向前走一步:在限定条件下,由系统执行动态驾驶任务,驾驶员不再持续观察道路,但在系统提出接管请求时仍需恢复驾驶。
L2的基本逻辑是“系统辅助人”,L4则是在限定运行条件下由系统持续完成驾驶任务。L3处在两者之间,人和系统必须完成一次能够被验证、记录和追责的控制权交接。
系统何时可以启动、何时必须退出?驾驶员应在多长时间内接管?如果驾驶员没有响应,车辆如何进入最小风险状态?事故发生后,如何判断是驾驶员没有及时接管,还是系统本不应发出接管请求?
这些问题同时涉及产品认证、运行规则、事故调查、保险定价和责任分配。
放在全球范围看,L3已经从法规空白走向有限准入,却仍未进入普及阶段。联合国第157号法规建立了共同技术框架;日本本田Legend于2021年以限量方式推出L3功能;德国将奔驰DRIVE PILOT的许可速度提高到95公里;美国则主要通过州级许可推进。
其共同特征是:功能始终与具体车型、道路、速度和监管条件绑定。
中国采取了更谨慎的试点方式。2025年12月,工信部对长安牌和极狐牌两款L3级车型作出附条件许可:前者限定在重庆指定道路和最高50公里时速,后者限定在北京指定道路和最高80公里时速,并由特定使用主体开展上路试点。
工信部装备工业发展中心副主任刘法旺将这种方式概括为“小切口切入、附条件实施”,即“成熟一个、许可一个”。
这意味着,L3市场化的最小单位不再只是一款车型,而是“车型、系统版本、运行条件、具体道路和使用主体”的组合。
2026年发布的强制性国家标准《智能网联汽车 自动驾驶系统安全要求》进一步要求车辆制造商建立覆盖设计开发、生产制造和部署后运行的全生命周期安全保障机制。
所以,L3的推进速度不仅取决于算法进步,也取决于责任体系成熟的速度。
它真正跨越的是从“驾驶辅助功能”走向“系统承担驾驶任务”的制度门槛。

第三条曲线:Robotaxi最像平台,骨子里却是一门重运营生意
Robotaxi承载了自动驾驶行业最多的想象。
它最符合人们熟悉的“终局叙事”:没有司机,按需叫车,全天运行,随着规模扩大不断降低成本。
因此,Robotaxi的进度经常被误认为整个自动驾驶行业的进度。
但Robotaxi只是自动驾驶的一种商业模式,并不等于自动驾驶本身。而且,它恰恰是最难规模化的模式之一。
Robotaxi进入新城市,除了寻找乘客,还要重新解决道路准入、车队部署、停车场站、充换电、维修清洁、远程协助、事故救援、保险以及与地方监管部门的协调。
它不是把一个App复制到另一座城市,而是:在另一座城市重新建立一套交通运输系统。
Waymo已经证明Robotaxi可以形成真实需求。Alphabet披露,截至2026年一季度,Waymo每周完成超过50万次全无人驾驶出行,不到一年翻了一倍,运营范围覆盖美国11个主要城市。
百度也披露,萝卜快跑在2026年第一季度提供了320万次全无人运营出行服务,3月单周服务量峰值超过35万次。
小马智行则开始把披露重点从测试里程转向单车经济性。公司称,第七代Robotaxi已在广州和深圳实现城市级单位经济性盈亏平衡,车队规模超过1400辆。不过,城市级单位经济性转正,并不等于整个公司已经实现持续盈利。研发、城市拓展和总部管理等成本,仍然需要更大的运营规模消化。
这正是Robotaxi最关键的分界线:有乘客,不等于有利润;单车经营为正,也不等于公司整体商业闭环已经完成。
这个行业同时存在两个看似矛盾的投资判断。
2023年,硅谷投资机构Andreessen Horowitz合伙人Martin Casado曾提醒,行业已经投入巨额资金,但Robotaxi的“单位经济性仍无法与人类网约车司机相比”,因此这项业务长期停留在少数大型公司的能力范围内。
而在Waymo最新一轮融资中,红杉资本合伙人Konstantine Buhler给出了明显更乐观的判断,认为Waymo已经“从研究里程碑走向运营卓越”,数据优势正在形成复利效应。
前者强调Robotaxi为什么长期难以产生创业公司的爆发式回报,后者则认为Waymo可能已经接近跨越临界点。
其实,资本真正争论的是,它能不能形成比传统出租车更好的经济模型。
只有当订单密度足够高、车辆利用率足够高、空驶率和远程协助频率足够低时,省掉司机才会真正转化为利润。
Robotaxi看起来像互联网平台,骨子里却更接近一家由算法驱动的交通运营企业。

第四条曲线:场景化无人运输最早算得过账,却难形成统一市场
相比Robotaxi,矿区、港口和园区物流中的无人运输,往往更早进入常态化运营。
原因很直接:道路边界相对清晰,运输路线相对固定,参与者较少,运营主体集中,安全验证和责任划分也更加明确。
在这些场景中,客户购买无人驾驶不是为了体验一项新技术,而是为了减少安全风险、降低人工成本、提高车辆利用率。
只要一套系统能够完成稳定运输,并且全生命周期成本低于人工驾驶,客户就有明确的采购动力。
力拓在澳大利亚皮尔巴拉矿区的实践,是工业自动化比Robotaxi更早成熟的典型案例。目前,其当地矿区约90%的矿用运输卡车已经实现自动运行;自动重载铁路系统AutoHaul每天可以运输超过100万吨铁矿石。
车辆、铁路、矿山、港口和远程运营中心共同组成了一套完整生产系统。
在港口场景,中国企业西井科技的Q-Truck也已进入实际生产流程。根据企业披露,其无人驾驶车辆在泰国林查班港与有人驾驶车辆混行,截至2025年累计完成超过75万标准箱运输,运营效率提升约30%。
矿区客户购买的是更稳定的采矿运输能力,港口客户购买的是集装箱位移效率。自动驾驶车辆只是整个生产系统中的一个执行节点,真正决定效果的还包括调度系统、道路组织、能源补给、远程接管、设备维护和异常处置。
因此,这些场景可能没有Robotaxi那么受关注,却更容易形成真实收入。
不过,它们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是市场高度碎片化。
矿山、港口、园区和干线物流的车辆、道路、调度规则和安全要求并不相同。即使同样使用无人驾驶技术,一个矿区中验证成功的方案,也未必能直接复制到另一个矿区,更不能原封不动地迁移到开放高速公路。
尤其是干线货运,虽然路线相对固定,但车辆运行在开放道路上,仍要面对复杂交通参与者、跨区域监管和运输责任等问题,不能简单归入“封闭场景”。
这就形成了一个长期存在的矛盾:
最容易算清账的场景,往往是一个个具体项目;最容易讲出万亿故事的市场,却需要突破城市、区域和行业边界。
场景化无人运输可能较早实现盈利,却未必最先长成一家横跨所有行业的超级平台。但从另一面看,碎片化市场,其实容易出隐形冠军。

结语:没有“总爆发”,也未必会有同一种超级公司
自动驾驶至今没有跑出一家统摄全行业的超级公司,并不是因为它没有创造价值,而是价值流向了不同的利润池:
Mobileye和地平线通过芯片与系统获得收入,车企通过车辆销售和品牌溢价获得回报,Robotaxi企业从每一次出行中寻找利润,矿区和港口客户获得的则是运输成本下降与生产效率提升。
这些商业化不在同一时间、以同一种方式爆发。
自动驾驶能通过数据、算法和供应链形成规模效应,但每进入一座新城市、一类道路或者一个新场景,仍要重新支付技术适配、运营建设和合规成本。
因此,未来的自动驾驶巨头未必是一家纯粹出售“自动驾驶技术”的公司。它可能是一家更强的汽车企业、一家城市交通运营商,或者一家深入具体产业的无人运输解决方案公司。
但真正的临界点在于:增加一辆车、进入一座城市或复制一个项目时,不再像重新创业一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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