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一片小轿车
传达室后有块空地一直老闲在那里,想不到最近我去了一趟学校,那里已有十几辆小轿车整齐地泊着,在阳光下油光锃亮,闪烁耀眼。我拉住一位熟人问校里开什么会一下来了这么多领导。熟人哈哈大笑:你也真是退休的老先生呵,如今校里开车的有几个不是教书族?那辆大众帕萨特,18万,是××的。那辆本田雅阁,18万,是××的。那辆丰田凯美瑞,20万,是××的。那辆尼桑天籁,恐怕要22万,××刚买。还有那辆奔腾,B50,国产的,10~12万,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也不相信这如数家珍向我喋喋不休介绍的竟然不是汽车销售经理,而是我的一位留小平顶的小师弟……我的耳朵都被他说热了。我使劲睁大眼球盯着小车群落:银灰的,大方;黑色的,沉实;蓝色的,高雅;玫瑰红的,鲜嫩,准是年轻女娃的……耳边又传来小师弟的高声补充:要是全开来校里停不下,有百十辆!啊!我惊愕了。春天的柳丝荡绿了教室的窗户,荡绿了操场的跑道,也荡绿了我遥远的记忆。我记起了一位退休的老大姐。老大姐,1960年毕业的本科生,齐耳短发,素面朝天。她说,我算过一笔账,我从工作到退体,总共拿工资12万元,也不够买一辆小轿车呀!我还得不吃不喝才能攒到这数目。老大姐故意学洋人肩一耸,手一摊,显出一种尴尬和无奈的表情,引得一场哄然大笑。
真羡慕师弟师妹们命好福大。怪只怪时代偏心眼,怎么就狠心让我们这些五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当年只知道一味埋头责任的守望而忽略对生活的品尝,害得我们当年既无经济能力,也无实际需要。校园里花开花落,一晃就35年过去了,35年哪,我从青葱年华走到满头霜雪,这么多年我连想都没敢想一个普通教师怎么和一辆小轿车联系起来!今天,当时代把一座陈旧、灰暗的苏中古邑抛在记忆深处,改革开放的春风早把天也吹阔了、城也吹大了、路也吹宽了,人们生活质量也提高了,人们的志趣喜好也多元了,如今25万人口的城区,当年只两万人,当年我们穿城过也只有1.5公里,用我母亲的话说,豆大的县城蛇长的路,如今已扩展到27平方公里的城区,这27平方公里是个什么概念?难怪师弟师妹们自行车已经赶不上快节奏的生活,摩托车声音大污染重也显得不环保了,上班、购物、办事没车也确实不方便了,所以有辆小车不是奢侈,而是一种需要;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时尚,风光!我一个人在心里叨咕,是解读现实,也是自我安慰。
尊师重教从来就是一个社会文明进步的标志。教师的生活状况因而也就成为各个时代的敏感话题。鲁迅先生写过一篇《记“发薪”》(《华盖集》)专门描述他亲身的一次经历,教育部官员、大学教授尚且只能领到七成、五成、三成薪水,中小学教师的生活就更加艰难、悲惨了,所以1928年我们如皋中小学教师就曾经为“欠薪”来了一回轰轰烈烈的“罢教”。最难忘1945年《如皋日报》发表了一篇《救救教员》的文章,其中说到“教员工资六百五十元以至七百元”,而大米却是“四万元一石”,“试问一月区区数百元,足资何事,喝开水尚不够,遑论吃饭!”那真是字字流泪,句句滴血。也就在这一年,我们如皋中学优秀英语教师张贡三老师贫病致死,师生们列队到学宫巷张老师家去吊唁,“只见一片荒园,几椽破屋,四壁萧然,妻儿鹑衣百结,形同乞丐。”于是全校师生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义愤填膺冲进反动县政府请愿,成为轰动一时的地方新闻。……肚皮吃不饱是绝不会做轿车梦的!
记得改革开放之初传达敬爱的陈云同志讲话说:将来要让教师成为社会人们羡慕和向往的职业,我在下面直摇头,认为那是下辈子的梦。如今眨眼30年过去了,我那“下辈子的梦”已经由师弟师妹们提前演绎成了油光锃亮、闪烁耀眼的生动现实!
披着金色的夕阳出校,我特地在校门口流连忘返。我的眼眶渐渐湿润了,我深情地读着传达室后那一片载满幸福、快乐、自豪的小轿车,一辆一辆进进出出书写着中国教育史上的崭新篇章……
(原载《南通日报》2010年8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