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汽车领域,欧洲将“出局”还是“上车”?

当下，电动化、智能化浪潮正快速撬动着汽车产业链。作为传统汽车的发源地——欧洲，如今在电动浪潮前显得步履缓慢。而在欧亚大陆的另一边，工厂正轰鸣作响。

谁在加速上车？谁被甩出局？这已经不仅是技术转型的生存问题，更是产业版图重塑的时代命题。

如果我们的视线越过汽车产业，一股更宏大的力量正在孕育：新能源、人工智能、具身智能等新兴产业正成为全球权力再分配的强力马达。新兴产业改写世界制造业版图的序幕正在徐徐拉开。

文｜汤拯 中国国际商会理事

编辑｜蒲海燕 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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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地图上指出德国的“汽车金三角”，那么非巴伐利亚州、巴登-符腾堡州（以下简称巴符州）与下萨克森州莫属。宝马、奥迪、奔驰、保时捷、大众等诸多知名车企的总部及核心生产基地皆分布于此。几十年工业积累与人才红利，让这些州成了德国、欧洲乃至全球的汽车产业高地。

2025年2月27日，德国慕尼黑宝马工厂正在建的生产车间。新华社记者 邰思聪 摄

但风向正在转变。近几年，随着向电动化、电子化和软件化转型迟缓，以传统燃油车占据主导地位的德国汽车产业遭遇严峻挑战，“汽车金三角”也无法独善其身。

数据显示，2019年至2024年，德国16个联邦州中有14个州汽车产业就业人数在减少，仅萨克森州和勃兰登堡州因新能源汽车项目而略有增长。与此同时，全德国从事电动化、自动驾驶、智能网联等未来领域的员工约18.2万，仅占汽车行业就业总人数的0.5%，仅巴符州勉强超过1%，且这一比例自2021年以来几乎没有显著提升。这表明，在最需要全力提速的重大转型关口，德国汽车业的人力和资源投入正陷入失速。

汽车驶过德国首都柏林的一家加油站。新华社记者 任鹏飞 摄

面对这一严峻形势，德国产业界开始了自救。各地规划在电动化和智能化相关产业（如芯片制造、电池研发等）投资约260亿欧元（约合2145.8亿元人民币），不过这一数字相较2021年预估的1390亿欧元（约合1.15万亿元人民币）已大幅缩水80%以上，显示出明显的保守倾向。面对本地需求不振且成本高企，以及外部竞争陡增与利润下滑等巨大压力，昔日的汽车圣地德国放缓了前进步伐，无力在电动化、智能化等时代潮流方向上加大投资力度。

类似的考验同样在法国、意大利等其他欧洲汽车强国上演，这让本就盘根错节的欧洲汽车产业链因为核心力量骤然断裂而出现整个供应网络螺旋下降、重组洗牌的窘境。

2025年9月11日，人们在德国慕尼黑国际车展户外展区参观。新华社记者 张帆 摄

一系列数据揭示出这场震荡的深度与烈度。欧洲汽车供应商协会报告指出，2024年欧盟境内汽车产业宣布裁员人数高达5.4万，已超过2020和2021年疫情期间两年总和。整个欧洲汽车产业目前直接或间接提供了逾1300万个就业岗位，在电动化、智能化方面的艰难转型正让数百万人承受煎熬。这一不幸的涟漪效应还在向其他领域扩散，仅2019年至2023年间，欧盟制造业净流失岗位超过85万个。

欧洲人不得不向包括中国在内的别国供应商大量采购全新零部件，例如电池包、正负极材料、关键原材料等。大量研究指出，欧盟汽车业越来越依赖非欧盟国家的关键组件，这使得企业的国际竞争力急剧下降，同时产业链脆弱性显著上升。据保时捷披露的2025年第三季度财报数据显示，保时捷今年前三季度的营收为268.64亿欧元，营业利润仅为4000万欧元，同比暴跌超过99%，令人大跌眼镜。

2019-2024年，欧洲汽车产业链中减少的就业人数远大于增加的就业人数。（蓝色条为就业人数，灰色条为失业人数。）数据来源：欧洲汽车供应商协会（CLEPA）

从巴伐利亚到德国全国，再到欧洲，时代转向正令欧洲人经历一场断层式产业地震。如果未来十年内欧洲无法在这场汽车革命中交出高质量答卷，这片古老的制造腹地或将面临被历史改写的命运。德国的减速放缓并不只是报废几款旧车型的故事，可能预示着整个欧洲汽车版图在全球的集体失重。

在新能源与人工智能双轮驱动下，全球正进入一场以技术路线转换和产业生态重构为核心的全新竞合博弈。支撑这场巨变的是一个范式转变：从传统制造业向平台型产业的跃迁。

过去，汽车是机械与零部件的组合艺术；未来，汽车则是以软件、系统、数据、AI为核心的新型移动平台载体。在新兴产业时代，比起“谁会造车”，更重要的是“谁能掌控平台、软件、数据和资本生态”。这一转折意味着：

其一，软硬协同能力成为核心壁垒。谁能在界面交互、算法能力、OTA升级方面打通整车级的极致体验，谁就拿到了新赛道的红利入场券。此外智能驾驶时代还在要求汽车厂商做好域控制架构，即将整车电子电气系统从分散的、功能单一的控制器，向集中的、功能整合的高性能计算机管理的革命性转变，从而为智能汽车的软件升级、功能迭代和高度智能化奠定基础。

其二，数据与用户闭环成为核心资源。汽车不只是代步工具，更是链接用户数字生活的数据节点。能否充分获取并运用车辆运行和用户行为产生的海量数据，将直接决定企业的价值高地。

其三，生态构建权等同未来分利权。芯片、算力、操作系统、云服务、能源管理、充电网络……这些过去处于汽车边界之外的，如今正在成为新的利润源。谁能主导构建完整生态，谁就能攫取产业链中更大的收益份额。

在这样的框架下，中国在数据规模、市场密度和软件迭代速度上占优势，欧洲在系统工程、安全标准、品牌底蕴和模块化架构上仍具韧性。未来，若想在下一轮全球产业竞赛中拔得头筹，就需要把双方的优势更紧密地结合起来。

全球各区域在新兴技术前沿的竞争不是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而是在不同领域各展所长的多维博弈。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以及车路协同的智能基础设施，可能是多方竞争与突破的几个关键点所在。

2025年11月29日，在重庆果园港国家物流枢纽，新能源汽车等待装入一旁的专列出海（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黄伟 摄

在人工智能和软件平台领域，中国凭借海量数据和庞大的数字市场，孕育出了一批能够快速迭代的AI应用和平台企业。中国消费者乐于尝新的习惯，让企业可以在实战中快速升级算法，占领“速度”优势。欧洲注重数据隐私和安全伦理，在AI落地上谨慎稳健。欧洲在工业软件和基础研究方面仍有深厚实力，其科研机构在自动驾驶算法、安全控制等方面成果丰富。

在机器人领域，欧洲拥有深厚的产业基础，德国库卡等公司长期引领工业机器人市场，其产品以精密和可靠著称。在人形机器人这条新赛道上，欧洲受制于多重因素，目前并不领先。相比之下，欧洲更专注于医护、物流等专业领域机器人。近年来，中国将高端机器人列为战略新兴产业，政策和资本齐发力。众多科技公司相继发布人形机器人原型，初创团队如雨后春笋般投入研发。在庞大的市场需求和完善的供应链体系加持下，中国有望在服务型、类人机器人方面实现弯道超车。

在智能交通基础设施方面，欧洲虽然在积极布局推动C-Roads（通过车辆与基础设施间的通信提高道路安全与交通效率的智慧交通平台）和跨境5G走廊等项目，计划于2026-2029年实现大范围部署，不过因为一方面互联网与通讯产业如今落于人后，另一方面对数据采集、应用等方面限制严苛，相对而言发展并不突出。

无论是AI算法之争、机器人形态之争，还是智能交通标准之争，都指向同一个关键问题：谁能率先将“大规模制造的效率”和“软件平台的能力”融为一体，谁就能在未来产业格局中掌握主动权。只有构建好城市级数字平台，搭载上车联云端服务系统，欧洲的电动汽车、自动驾驶、人工智能等产业才能根基牢固，在扎实稳健的数字基础设施上开出艳丽花朵。

欧洲的“迟到者困境”并不是偶然，而是结构惯性与路径依赖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若不能尽快驶上电动化、智能化快车道，欧洲在全球产业中的地位将继续下滑。只有那些政策、市场、资本与企业响应共同造就的能级跃迁的区域，才能真正抓住新兴产业的窗口期，并将局部优势逐步转化为全局胜势。中国正在此方向上努力抓住新兴产业的窗口期，将区域多样性转化为发展动能。

面向未来，中欧既是竞争者，也是共塑者。2024年，中国新能源车企在海外的投资额首次超过了国内投资额，这意味着中国新能源产业在加速全球布局。对于坚定推进绿色转型的欧洲而言，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近年来，多家中国电池和电动车企业相继在欧洲建厂，既填补了欧洲供应链的短板，也使中国企业更贴近海外高端市场。在未来的全球新能源产业链重构中，中欧有望深度交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当然，产业“珠联璧合”之路并非没有坎坷。贸易摩擦、政策壁垒甚至认知差异都可能成为障碍。近年来，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展开反补贴调查，欧洲各国都在收紧对关键技术投资的审查，足见欧洲保护本土产业的决心。然而，时代大势浩浩汤汤，没有任何一方能够依靠闭关锁国胜出。在此局面下，零和博弈显然不是明智之举。相反，如果双方能在公平竞争的基础上加强合作，在标准互认、产能对接、联合研发等方面找到共鸣点，完全有可能实现互利双赢，既为欧洲传统产业注入新活力，也为中国技术开拓更广阔的舞台。

当今世界，产业格局的演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风云莫测。新兴产业的竞逐，不仅在塑造“卖车”的未来，更在重构“造车”和“定义车”的能力边界。在从传统制造业向平台型产业的跃迁中，谁能更快、更好地将规模效益与平台能力融合，谁就能在未来产业格局中掌握主动权。

参考文献：

1.《汽车产业网络对德国地区发展的经济意义》，德国科隆经济研究所，2025年9月9日，https://www.iwconsult.de/fileadmin/user_upload/pdfs/2025/wirtschaftliche_bedeutung_regionaler_automobilnetzwerke_in_deutschland_update_2025_bericht_iw_consult_v_barrierefrei.pdf。

2.《由于需求低于预期，欧洲汽车产业失业人数不断升级》，欧洲汽车供应商协会，2025年1月15日，https://www.clepa.eu/insights-updates/data-digests/clepa-data-digest-18-job-losses-escalate-as-demand-stays-below-expectation/?utm_source=chatgpt.com。

3.《欧盟仅四年内就损失了近百万制造业就业岗位》，欧洲工会联合会，2024 年3 月18 日，https://www.etuc.org/en/pressrelease/eu-loses-almost-million-manufacturing-jobs-just-4-years。

4.《深圳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已达75.9%》，深圳新闻网，2024年11月29日，https://www.sznews.com/news/content/2024-11/29/content_31366463.htm?utm_source=chatgpt.com。

5.《这个省强势夺得2025年上半年中国“汽车第一省”》，汽车之家，2025年8月14日，https://chejiahao.autohome.com.cn/info/21527045?isfrom=m。

6.《电动卡车与中国石油需求的未来》，荣鼎集团，2025年7月1日，https://rhg.com/research/electric-trucks-and-the-future-of-chinese-oil-demand/。

7.《全球投资布局推动中国电动汽车发展》，荣鼎集团，2025年8月18日，https://rhg.com/research/the-global-investments-powering-chinas-ev-p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