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开端,老家并没有正规的公交,沿着海防线二十四堡来回跑的都是私人的大轿车,十人轿或者二十几人轿,招手即停,票价随司机(或售票员)和乘客的相熟程度涨落。写到这我已经头疼并伴有恶心之感,没错,我晕车,即使是想象一下。密闭空间,再加汽油味足以让我晕上半天。为了顺利写完这篇文章,我必须尽快把话题引向有关大轿车的美好回忆之中。
那个年代的大轿车,司机和副驾之间有个大大的机盖,发车时轰轰作响。平时机盖上多铺着一块塑料布或帆布,上面杂乱地放着乘客的包裹行李,中间有时候坐着卖票的售票员,有时候也坐着一位能说会道者。因为这个位置恰好是所有乘客目光的汇聚之处,若没有过硬的心理素质和强大的语言组织能力,可不敢坐这种显要的位置。这类人开口往往是“美英合伙欺负人”云云,再从国际大事讲到海堡的奇闻逸事,无一不详尽。乘客们听得入神,有时会爆发出一阵哄笑。由此看来,大轿车算是渤海湾的微型移动脱口秀剧场。
售票员在我们那被称为“卖票的”,未免有些不礼貌。但卖票的不在乎,她(一般多为女性)在乎的是谁在哪上车下车又该收几块钱。
卖票这活一般人干不来,和乘客不相识,难免经历讨价还价。我见过卖票的和乘客因过南排河该不该加一块钱而争得面红耳赤。相反,若是卖票碰上二姑或三姨之类的亲戚,就得讲究个“让”字,卖票的一般会说“算了吧,算了吧”,二姑或三姨是体面人岂白能占便宜,忙说“不行不行,一码归一码”,一来二去,两人共执几块钱推让起来,有点像太极推手,最后不过是二姑三姨下车后把那快攥成团的几块钱在车门关闭前一刻丢进车里,卖票的不含糊,捡起钱展搓几下,工工整整地放进硕大的腰包。当然也有不甚体面的长辈,到了也只把钱攥在手里,冲着开走的车挥一挥手,徒留车上的卖票人一脸悻悻然。
小时候坐大轿车,基本都是去姥姥家。我的老家在河北天津交界的北排河附近,所以我们管南边的渔村叫南堡,而把天津的大港塘沽等地,统称为北边。那时觉得去姥姥家的路很长,车向南堡开,要经过七八个渔村,过南排河,再开上十几分钟,到姥姥家隔壁村的一家小商店门口——这趟路程的终点站,下车,因为沥青路到这个小渔村就不再往南,车要掉头往回开。我们则要走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才到姥姥家。
这段土路于我算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缓冲地带,每次下车都晕头转向,走一段路会让我舒服一些。这条路只有三四百米,比来时的马路要宽,两边有狭长的水坑,长满芦苇,仔细看路面有细碎的贝壳。我很喜欢年初二走这条小路,那时候天气多干冷,路面结出细白的盐碱,两边的芦苇枯黄,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味道,走到头有时候会看到姥爷在等我们。他大概知道我们一家什么时候到。有时碰见邻里,他们就热情地喊我的小名。姥姥的村子太小了,小到碰面都是老相识。
一进家门看到姥姥,我的晕车症状完全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寒假最精彩的阶段,其间我不用写作业,白天和表兄弟们放鞭炮踢足球,晚上躺在姥姥身边,听着姥爷的收音机睡着。直到我被爸妈遣送回家,寒假就算是结束了。
回家还是经过那条土路,在前些天下车的商店门口等往北边开的客车,有时候表哥表弟会送我们上车。上车后空位颇多,我一般选靠前靠窗的位置,为防晕车。返程还是同一条路线,沿途能看见几座海神庙,码头,以及入海的河流。我无心于这些灰蒙蒙的景观,只想着这几天过得实在太快,还要坐车,让我既不甘又难受。现在想想,过得快的岂止那几天。
其实有一趟贯穿整条海防线的客车,始发地是南端的狼坨子,目的地是天津的东客站(天津站),专为海堡人在天津与河北之间来回。这趟车当时能容下三四十人,凌晨出发,经过姥姥家才五点半左右,往往行驶到北排河之前就被塞得满满当当。我之所以清楚这个时间,是因为有一次陪着姥姥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姥姥,坐过这趟车。姨姥姥家住天津,难得在过年期间回海堡看她的姐姐,但终究是住不习惯,没几天就得回。因为我们一家和姨姥姥顺路,爸妈决定提早结束我的寒假,与她同行。
那天凌晨,依旧天寒地冻,我被从被窝里拽出来,一通紧收拾,半睡半醒间跟着大人们上了车。车里黑得与外面无异,车顶的灯光微黄,只照得到乘客的头顶。我趴在姨姥姥的腿上继续睡,老太太则一边抚着我的头一边和我爸妈说着海堡的旧事。临到我们要下车时,她偷偷塞给我二十块钱,在当时那可是一笔巨款。后来关于过年的回忆里,我始终记得姨姥姥和那辆凌晨的大客车。那二十块钱功不可没吧。
海堡也有几趟发往大港和塘沽的车,属于正牌的沿海客运,除了接送在北边上班的年轻人,也方便去那里看儿女或探亲的中老年人。大概五年前,我坐过一趟从塘沽回海堡的车,当时车里除了我和三四个大学生,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没有多少行李,只有单薄的布包布袋,大概已经把来时带的海堡特产都留在了儿女家里。那辆车只容下二十人左右,颜色很旧,形状像块粗短的吐司,安着茶色的玻璃窗,仿佛来自九十年代,甚至也有一个大大的机盖。不过机盖上面坐着的是略显拘谨的大娘,她和对面的人们轻声说着儿女的事情。
大轿车向南,缓缓驶过大港油田。彼时阵阵风沙刮过,我坐在车里却只感到空旷与宁静,仿佛沿海线上只有这辆小小的客车在前行。
早在我上初中时,私人大轿车就慢慢退出了沿海地区,取而代之的是公交车和小而敏捷的面包车。面包车哪里都去,只要钱给到位,把人送到家门口都OK。等到那段到姥姥家的土路终于被沥青路覆盖,交通也愈加便利的时候,我却不怎么在姥姥家住了,或者是说,儿时的新鲜感随着大轿车慢慢消失了。不过有假期我还是会去看姥姥,和她住在一起,陪着她拉风箱烧火炕。
高中一个小假期,我在姥姥家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就回了,是姥姥送我上车。当车慢慢开动,我发现姥姥的身体是那么瘦小。她靠着墙,没有看向我这边,像个孩子一样自顾自在想着什么,也许她知道我很快会回来。那一刻心像被抓了一把,我突然就不想走了。
年少时迟钝,竟然认为自己会一直有假期,一直能回到那间小屋找到她。过了几年姥爷姥姥相继离开,我再也没有坐过大轿车,在年初二的早晨回到那个小渔村。
到现在我偶尔还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我费力挤上车,车走走停停,就是不肯往南开,我急得下了车,走了好久,却始终过不了南排河。
姥姥,对不起,车没有了,我过不去南排河,再也见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