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打火的那一下,廖大姐的心也跟着“突”地跳了一声。不是紧张,是那种压了一整年,终于要释放出来的东西,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副驾驶座上的蛇皮袋鼓鼓囊囊,挨着她的腿,像个忠实又沉默的老伙计。
老公开车,话不多。后视镜里,坦洲镇制衣厂园区的轮廓越来越小。就在刚才,那里还嗡嗡响着缝纫机的声音,空气里飘着布料的纤维和淡淡的机油味。现在,安静了。一年的忙碌、低头、穿针引线,都暂时封存在了那个空间里。
路,是往北的。心,是往北的。 四川泸县奇峰镇,这个名字在导航里显得有点陌生,但在廖大姐的舌尖上,滚过无数遍。她伸手,摸了摸中控台上那张已经有点卷边的照片。照片里,老家门口那棵老黄桷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却遒劲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树下,母亲端着一簸箕刚出笼的黄粑,蒸汽模糊了她的笑脸,却模糊不了那股子隔着照片都能闻到的、糯米混着黄粑叶的清香。
“妈肯定又在念叨了。”廖大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老公“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前方高速上连绵的车流。这些都是归家的人。每一辆车里,都装着一份沉甸甸的念想。他们的白色SUV,不过是这钢铁洪流里,一滴同样急切的水珠。
蛇皮袋里,东西塞得讲究。最上面是给孙子孙女的中山杏仁饼,铁盒子装得方正正。城市里的甜,是精致的,有棱角的,她想让孩子们尝尝。底下,是她用车间里攒下的碎布头、边角料,晚上在宿舍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小布老虎。橘黄的底,黑线绣的“王”字有点歪,眼睛是用两粒黑纽扣钉的,憨憨的,神气活现。这是拿手手艺给的惊喜,机器踩不出这份温度。
还有一小罐中山本地腌的萝卜干,咸里带点甜,爽脆。她想让老家的饭桌上,也飘一点珠江三角洲咸湿海风的味道。而贴身背包的侧袋里,一个小密封袋,装着去年母亲寄来的腊肉切下的丁。油已经沁透了袋子,摸上去腻腻的。她时不时捏一下,那股熟悉的、带着松柏烟熏味的咸香,就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拴着她的胃,也拴着她的魂。
车过韶关,山开始多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灯光明明灭灭,打在脸上。廖大姐有点困,却睡不着。车窗外的风景,从平坦的珠三角水网,变成了起伏的丘陵。这路,像一根巨大的针,正把散落在南方的他们,一针一线地缝回故乡那块厚实的布上去。
她想起去年,也是这条路,是坐的大巴。颠簸,拥挤,腿都伸不直。怀里紧紧抱着给家里买的东西,不敢合眼。今年,坐在自己家买的车里,舒服多了,心却好像更慌了。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慌。怕孩子又长高了一截,自己认不出;怕父母的白发,又多了一把;怕家乡那条熟悉的小路,变了模样。
“你说,镇口那家卖豆腐脑的,还在不在?”她问。
“在吧,”老公想了想,“去年还在。就是老板的儿子接手了。”
时间啊,就是在这些细碎的问询里,露出了它残酷又温柔的尾巴。 它让老板变成了老板的儿子,让孩子长成了少年,也让游子的行囊里,除了带回的东西,还多了一份带不走的乡愁。
天色渐渐暗下来,导航显示,还有一半的路程。服务区里停满了车,天南地北的口音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都是泡面和香烟的味道。廖大姐和老公接了热水,就着自家带的馒头,吃了点腌萝卜干和腊肉丁。这口味道下肚,才觉得人真的在路上了,真的在往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靠近了。
胃暖了,心就定了。
夜深了,老公换她开一会儿。廖大姐握上方向盘,高速上的灯光流线般从两侧划过。她忽然觉得,这一年三百多天,就像脚下这条无尽延伸的路。在工厂里,日子是裁剪好的布料,是缝好的一件件成衣,是计件表上一个个数字,规整,重复,看得见头尾。而此刻,在这归途上,时间才重新变得模糊、澎湃,充满了未知的期待。工厂里的时间是“做”出来的,路上的时间,是“熬”出来的,而家里的时间,是“盼”回来的。
她想象着车子开进奇峰镇的那个瞬间。石板路会不会有点颠?邻居家的狗会不会叫?母亲是不是早就站在老黄桷树下张望?父亲是不是在厨房里,把腊肉香肠煮得满屋飘香?小孙子会不会像炮弹一样冲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部默片,却有着最丰富的声响和气味。
副驾驶上,老公已经响起了轻微的鼾声。廖大姐把空调调小了一点。蛇皮袋安静地待在一边,那个小布老虎从袋口露出一只纽扣眼睛,好像在偷偷看着这场漫长的奔赴。
出发,是为了抵达。漂泊,是为了团圆。 这一车满满当当的,哪里只是行李?那是他们用一整年的汗水,兑换来的通往春节的门票。杏仁饼的甜,萝卜干的咸,腊肉丁的香,布老虎的拙朴,还有中控台上那张被摸得发亮的照片……所有这些,最终都会在老家那张八仙桌上,汇聚成一声最朴素的呼唤:
“回来啦?”
“嗯,回来了。”
车轮滚滚,压过黑夜,奔向黎明。家的味道,已经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了。那不只是舌尖的滋味,那是浸透在骨头里,一年只沸腾一次的、滚烫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