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开启了自己的第一次“自动驾驶”。
说“自动驾驶”其实不准确——厂商管它叫“智能辅助驾驶”,虽然它明明已经具备了自主变道、自动跟车、车道保持等全套本领。就像给一个成年人穿上婴儿的围兜,然后说:“他还不能自己吃饭。”
那天我在高速上跑了不到一小时,却体验到了人生中最荒诞的驾驶时刻。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方向盘自己转动,油门刹车自己掌控,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从容。而我呢?双手必须搭在方向盘上,不能用力——用力就中断自动驾驶;但也不能不用力——系统会反复提醒你“请握住方向盘”。于是我的胳膊就那么空架着,像两截僵硬的木头,既不敢放松,也不敢施力。
不到二十分钟,我的肩膀开始酸痛。三十分钟后,我开始犯困。不是因为我睡眠充足——恰恰相反,是这车开得太“好”了,好到我无事可做,好到我只能像个监工一样盯着它干活,好到我的大脑被闲置得主动进入待机模式。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那些在社交媒体上被口诛笔伐的“特斯拉睡觉车主”。不是他们胆大包天,而是这套系统正在用它的“准完美”表现,温柔地、合法地、日复一日地催眠每一个手握方向盘的人。
更荒谬的是角色的颠倒。
理论上,我是车主,是使用者,是花钱买服务的人。可实际上呢?我成了这套自动驾驶系统的“安全员”,成了它的“托底保障”,成了它遇到长尾场景时随时准备零时差接管的备用刹车片。
厂商把车卖给我,我付了钱,然后我坐在驾驶座上,免费为它提供人类级别的安全冗余,为它的算法收集边缘案例数据,为它的迭代升级贡献每一次“人工接管”的珍贵样本。
这不是我雇佣了AI替我开车,这是AI雇佣了我替它打工。我的胳膊酸痛,精神紧绷,注意力涣散,换来的却是厂商在发布会上的一句“我们的自动驾驶系统已累计安全行驶X百万公里”。
这难道不是最精致的剥削吗?
而这一切的荒诞,被“法规合规”四个字包装得理直气壮。
现行法规要求L2级及以下辅助驾驶必须由驾驶员全程掌控,手不能离开方向盘。于是厂商想出了一个精妙的解决方案:既让你手不能离开,又让你几乎不需要操作——这就形成了那个经典的矛盾姿势:手必须在,但手最好别动。
这像极了某种形式主义的巅峰:我们明明已经不需要人做什么了,却非要人“在”。不是为了安全——真正需要安全的时候,你那只空架着的手根本来不及反应;不是为了舒适——没人会觉得二十分钟就肩膀酸痛是舒适;更不是为了效率——人类被降格成了方向盘上的配重块。
它只是为了满足一条写在纸面上的条文,为了在事故发生后厂商能拿出证据说“我们要求驾驶员全程握盘”,为了把责任完美地切割给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人。
可自动驾驶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如果它不能让你在长途驾驶时放松休息,那它和定速巡航有什么区别?如果它要求你时刻准备零时差接管,那它和自己开车有什么区别?如果它的“智能”需要你用自己的安全去托底、用自己的精力去监控、用自己的肌肉酸痛去换取那一点点“自动驾驶”的虚荣体验,那到底是谁在服务谁?
我们被灌输了一个美好的愿景:自动驾驶将把人类从枯燥的驾驶中解放出来。但现实的剧本却是:自动驾驶把人类从主动驾驶中解放出来,然后重新安置到了一个更尴尬、更疲惫、更荒诞的位置上——不是司机,不是乘客,而是AI的“辅助驾驶人”。
这不叫技术进步,这叫技术PUA。
我理解厂商的谨慎,也理解法规的滞后,更理解“安全第一”的底线思维。但当我用酸痛的肩膀开出高速,当我强撑着困意完成这段本该轻松的旅程,我问自己:如果所谓的“自动驾驶”最终只是让我的驾驶姿势从握方向盘变成了架方向盘,从踩油门变成了盯屏幕——那我到底进步了什么?
技术进步的价值,从来不是让人类在机器面前变得更加卑微和疲惫。如果自动驾驶不能真正解放人类,而只是让人类换一种方式为机器打工,那我们不如把方向盘握回自己手里——至少胳膊不会酸,至少困了知道该进服务区,至少你清楚,开车的,还是你自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车在开,你在扛,厂商在笑,法规在沉默,而你,在为AI打着最憋屈的一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