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我从自动化专业毕业。
和很多工科生一样:进企业,做技术,做产品,不断学习和进步。30岁出头时,参与创业的公司通过并购重组上市,我在上市公司主要负责车联网和智慧城市相关业务,经历了从创业到上市的完整周期。
但对于彼时的我,还是希望脚下的路能够更明确的通向未来,所以我要在这个前提下规划人生下一步。我把和自己熟悉领域相关的几个赛道都研究了一下,最终锁定了自动驾驶。当时的判断是,如果我们展望未来10年,这个赛道一定会成为主流。哪怕成功的不是今天看到的这些企业,赛道本身一定在。如今十年已经过去,今天回头看,很欣慰,当年的判断确实得到了验证。
目标明确之后,那段时间通过不同的渠道接触了很多当时主流的自动驾驶公司,和其中一家自动驾驶公司的CEO相谈甚欢,有很多共识,而且发现我们的生日仅差一天,我就毛遂自荐,问他“是否考虑做同事”,后来就加入这家公司。这次转型,在别人看来是跨界——从物联网到自动驾驶。但在我自己看来:从来没有离开过“车”。
我的本科是自动化,第一份工作是汽车相关的位置服务运营商,后来是车联网、智慧城市,再到自动驾驶。表面看行业在变,其实一直围着车转。
李旭
北大光华MBA校友
蔚来汽车自动驾驶商业化负责人
在自动驾驶公司做了一段时间后,我又做了一个让很多人看不懂的决定:进入再保险,一个极其冷门的行业。
为什么?因为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我创造的价值,到底该怎么被量化?
做具体的事情、做产品、做项目,当然在创造价值。但我想跳出来,在一个更宏大、更抽象的视角去看——什么样的价值是真正被市场认可的?金融是怎么衡量科技的价值的?再保险行业,很多人不熟悉。简单说:再保险公司就是保险公司的保险公司,是风险的终极承担者。
在再保险企业,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金融加杠杆”的威力。我们用非常小的团队花半年时间设计了一个新产品,到当年年底就可以创造接近1000万的毛利。这些情况,在传统行业几乎不可想象。更重要的是,在这样一家穿越了一战和二战的百年企业里,我获得了非常国际化的视野。
在再保险的6年,我经常被问:“你一个做自动化的工科生,怎么来做保险行业?”我的老板给了一个很直接的回答:我们内部有非常多的精算师,但缺的就是懂各个行业的人。在这段经历里,我们做了中国最早的自动驾驶保险,也做了保险和汽车两个行业之间非常多开创性的合作,如今回看,很多理念,当时在全球都是领先的。这一次,表面是跨界到金融,我负责我们亚太区的“车生态”业务,实则还是在做“车”相关的事。
因为行业的特点,这家企业离前端市场比较远,企业文化非常像很多类似的企业—讲究流程、共识、矩阵式管理,决策链条很长。
我刚加入的时候,特别不适应。在中国的科技企业,我们开会讨论完,可能马上就可以说:“这件事我们形成共识,下周签协议。”但在很多外企,即便CEO们握了手、达成了共识,也很难马上形成一个收敛的行动计划,可能还要“研究一下”,这个周期可能是半年或更久。我做过一个项目,外部搞定5家头部合作伙伴、签完协议只用了半年——而且大家给了我们非常友好的商务条件。但内部走完所有流程,用了另外半年的时间。
更难的不是流程,是地理上和心理上的距离带来的挑战。因为总部在欧洲,海外对中国市场、对中国团队的判断,天然有一种距离感,需要一次次反复沟通、解释、证明。大量类似的工作做下来,有时候会有一种挫败感,觉得没有高效率创造价值,在浪费生命。
有时候在深夜开完会之后会反思,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下跨越流程和文化的隔阂,实现高效决策、快速落地。我是一个积极入局的人,所以要用自己的方式寻找解决方案。
在遇到这个挑战时,我的决定是:到欧洲去,面对面的跟总部所有相关同事对齐。
我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逐个部门去聊。告诉大家我们在中国做什么,为什么这件事有意义,它的窗口期有多长,为什么我们需要支持。我理解他们有各种各样的顾虑,但我也希望他们理解——我们在坚持做一件对的事情。那段时间,每天都在跨时区的会议里来回切换。工作强度很大,但事情在朝着好的方向进展,我觉得这些都是值得的。
后来,我们推动的方向达成了内部的广泛共识,虽然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但我们把事情做成了。
那一刻的快乐,不是“我赢了”的快感,而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这样的经历让自己更加确信,我们在企业中经历的所有因为地域、文化、信息不对称带来的鸿沟,都是可以通过主观的努力来去弥合的,弥合的关键在于你的真诚、务实、坚持不懈。
我读MBA的经历,一路也被好朋友鼓励前行。最初想考某理工高校,朋友说:“你至少要选一个商科突出的学校。”刚决定转到一个商科领先的高校,另一个朋友说:“要不要试试北大?其实分数差得不多,学费也差得不多。”所以最后选择了北大,后来幸运的进入了北大光华。
在光华,有一门课让我印象特别深——王明进老师的统计分析。我本科学自动化,有工科的底子,每次都在第一排听王老师讲课,老师讲的特别通透,听课的时候脑子里会产生很多火花。回去之后,就拉着同事们一起写专利,一发不可收拾,那段时间前前后后发了十来个专利。
这段经历让我有一个感悟:当你有一定的知识和经验的功底,再获得老师的输入和点拨,持续思考,就会发生化学反应,产生很多灵感和认知的升华。
这是一种非常务实的“学以致用”——课堂上学到知识,考试只是一种最基础的检验,把知识用来解决工作中、生活中的真实问题才是效益最大化的。光华给我的,是磅礴的各学科知识,其中凝练了各位师长长期的探索和思考,还有更上层楼的思维方式:基于第一性原理解析问题,用金融思维去量化价值,然后秉持长期主义做选择。
在光华,我还做了一件很“不务正业”的事——写小品的剧本。
有几年,光华年底的联欢会,我都积极参与小品剧本的创作。据说老师们的演出效果不错,受到了老中青三代教授的欢迎。新生入学的时候,还和同学们一起创作了一个“老子”与“蒙古大汗”(光华楼前曾经的两尊雕塑)对话的剧本,那时候思维活跃,有创造力,大家在一起打磨剧本、理逻辑、定脚本,最后上台演出的那种感觉,特别纯粹,也非常沉浸。
这些事情和职业发展没有直接关系,但它让我感受到一种东西:你可以在一个集体里,真实的呈现你的擅长和坚信,然后你会非常自然的得到大家的认可。
这也是光华给我的一个很大的提升——不只是认知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你会更有信念感,跨界与否只是形式,真正的内核是对事物有本质的认知,勤奋且诚恳的思考和行动,那你就可以做各种不一样的事情,而且可以很自然的被看见。
在光华读书期间和之后的很长时间,同学们还一起做了两件事。
一个是“IT沙龙”,大家会就不同阶段的科技热点,定期分享科技行业的最新发展,这个活动坚持了三四年。
另一个是读书会,每隔一两个月,大家共读一本书,然后由一位同学分享读书心得,大家一起讨论。
最难得的是读书会。
从毕业到现在,十年过去了,读书会还在继续。一直有同学自愿组织,分享的同学也一直积极准备材料,大家都愿意来。最重要的不是读什么,而是大家还在读,还在思考,还在交流。不同行业的同学交流不同的视角,有时候非常建设性,也会有争执和分歧的激烈场面,但这个看似“纯靠自觉”的“保留节目”,是班级里大家觉得特别自豪的坚持。很多班级毕业后最初会有一些聚会,然后过渡成“一年一饭”,慢慢就散了。对于我们这个小小的班集体,读书会就像一根线,和其他的很多线索一起,把大家一直连在一起。这也是光华给我们一个很有意义的烙印——不是所谓的资源和人脉,而是一种“终身学习”的习惯,和一群愿意一起学习的人。
我自己的读书习惯,比班级读书会的要求更“苛刻”一点。去年,我在微信读书上完成了一个365天连续阅读挑战,每天不少于一小时,全年全勤。压力大的时候,读书是我最重要的出口,有时候会选择在户外跑步,但读书更安静,尤其是与经过历史沉淀的好书的时空互动,让人沉静下来的同时,还能获得新知,性价比极高。
如果推荐一本书的话,我会推荐《道德情操论》。很多人知道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但读过《道德情操论》的人并不多。这本书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它从人性的起点出发,推演出同情心以及社会学中的诸多共识。这个过程非常“破障”,因为有人觉得管理学不够科学,甚至有点玄学,但其实管理学知识是可以被充分逻辑化的,是可以被推导的。这本书有点晦涩,需要耐下心才能读进去。但一旦读进去,会发现它非常迷人。
读书不只是为了眼前的“功用”,而是可以帮助我们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找到确定性的底层逻辑。
很多人问我:你怎么敢一次次做这么大的转型?
我的答案是——找到“锚点”。
做任何选择,都要有一两个锚点。由于特定时空的局限,你的判断一定会或多或少出现偏差,而这个锚点有巨大的确定性,不因为你一时判断的偏差而偏移。
比如进入自动驾驶行业,我的锚点是:进一个至少持续10年热度的行业;在智力密集的赛道里,和优秀的伙伴一起成长。去再保险,锚点是:亲身实践金融行业;获得真正的国际化视野。当你明确了一个选择的锚点,就不会因为环境或者外在的变化而轻易动摇。即便企业选错了,遇到了预期之外的挑战,或者陷入一时的困境,你都能始终保持最原初的信念,锚点能够给到你的价值,已经确定被你收获了,所有的来时路都是不虚此行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再保险又回到自动驾驶——我没有离开很久,只是换了一个视角,再回来。汽车是一个庞大的生态,而我始终尝试在这个生态里持续做创造价值的事情。
有人问我,如果再选一次,还会走这条路吗?我想会的。诚然,所有选择都不免偏差,但只要锚点是在的,就不需要后悔。
从自动化到车联网,从自动驾驶到再保险,再回到自动驾驶——我从未离开过“车”这条主线。每一次转型,都不是跳跃,而是一次次用新的视角,一次次尝试更进一步,去理解同一个世界。而驱动这一切的,除了职业判断,还有一些更朴素的东西:读书,思考,然后行动。
无论是微信读书年度全勤记录,坚持了十年的班级读书会,写了多年的原创“博客”,或者现在每天15分钟学一门新的语言,抽象出两个词就是“学习”和“坚持”,坐而论道,然后起而行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而持之以恒是所有量变到达质变的不变前提。
回头看,过往的这些变化,本质不是在换赛道。只是一直在同一个世界里,换了不同的角度,重新更加深刻的认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