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几乎从宾馆里飞奔出来,一边跑一边系纽扣。他坐上出租车跟司机说,快点开。
李舒的拇指抵着手机屏幕,汗水在新换的屏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指纹。娟子第十三个未接来电在掌心震动,像持续的电击。他猛的摇下车窗,热浪裏挟着尾气涌进来。司机瞟他一眼,不太乐意地说:兄弟,怕你热开了空调的。李舒又摇上车窗。
师傅,能拐个近路吗?我着急。
往哪拐?司机拍拍方向盘。前后都是车,早高峰,咱车又没有翅膀。
窦唯在破旧的音响里嘶吼: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司机跟着哼唱,圆滚滚的大脑袋大上身和着旋律一起摇滚,手腕上的佛珠啪啪作响。
手机再次震动,周雅的微信:你就这么走了?连句话都不说吗?
他刚要回复,母亲带着哭腔的语音电话又进来了:儿啊,我摔了,腿抬不起来……
前妻刘欣悦的微信插进来:你中午去学校接孩子,我出差要去机场了。吃完饭必须让她午睡,否则下午犯困。
李舒扯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深呼吸。后视镜里,他的脸扭曲成陌生的样子。
娟子的电话又来了:你怎么还没到?从家到车位就几步路,交警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我已经去了,你告诉他们别再折腾了。李舒的声音中明显有了情绪。
昨天晚上,李舒把“小美”停在西四路二号车位里,没看到有什么施工标志,今早咋就成了紧急施工路段了?现在这事真魔幻。
从五环宾馆到西四路,不堵车的情况下车程需半小时。
车子一直以二十迈速度在蠕动,过了龙坤南路稍好一些。可刚刚跑了一百多米,又死死刹住。他身体因惯性猛地前倾,额头几乎撞上前座靠背。
“不必过分多说自己清楚,你我到底想要谋些什么……”窦唯还在冷冷地唱。
你怎么还没到?二十多分钟了,就算爬也到了。娟子的声音里有了质疑。
李舒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没法回答,他没法告诉娟子昨晚自己与周雅在一起。
他之所以把“小美”停在西四路自己打车去五环宾馆,就是不想让娟子知道行踪。“小美”的高智商让他太恐惧了,“小美”可不是冰冷的算法堆砌,她是近乎通灵的洞察力。有电话接进来的时候,她能通过呼吸是否匀速来判断你的情绪,情绪不佳时自动设定延迟接听。她还会“看脸、听声、盯动作”,甚至听得懂方言。像精准定位,远程操控这些功能对“小美”来说是小儿科。

“小美”是娟子送的。这么贵重的礼物送出去得经过相当长的思想斗争,一下子拿出小二十万,娟子也很吃力。娟子做泡椒凤爪生意,小本摊位那种。每天要给几大盆凤爪净身,剪甲,还要撬开爪心,在脚踝处旋开弧形,抽出主骨,像命运被剔除了支撑。处理好的凤爪在盆中渐渐堆成小山,它们白晰着、柔软着,等待娟子脱胎换骨地腌制。娟子在别人还在熟睡时就开始劳作了,很辛苦,还要养上初中的儿子。
她经常会刷到情感博主们劝告女人不要为男人花钱的视频。她们说:不扯政治正确,不聊别的,就是强烈建议女生不要给男的花钱。男的真的会飘,很快女性的善意付出就会变成男性社交圈炫耀的资本。男的会感觉自己老有魅力了,飘的不行,感觉女生离开他活不下去。
还有个男博主现身说法:我妈结婚彩礼也没要,婚礼也没有,更没有所谓的房子车子,被别人当成了倒贴。后来我爸住我妈的房子,我妈掏钱给我爸买车,花了几万块钱给他整了一口好牙。惯得我爸一身臭毛病,还出轨,根本不把我妈当回事。我三岁时他们分了,后来问了我妈到底为什么分,我妈说受不了,生孩子的钱都是自己拿的。
博主们说得头头是道,娟子也认为有道理,但她就是做不到。她看不得李舒受苦,她冒着被轻贱的风险心疼李舒,心疼他挤公交,挤地铁。心疼他背着大球包,顶着烈日骑一个多小时的共享单车,去打一场暂时忘记烦恼的篮球。尤其是每周六他还要借朋友的老爷车去三十多里地的老城区,从前妻那接女儿到新区,辗转几个兴趣班。有一次车坏半路,害得女儿三节课没上。前妻一顿臭骂,罚他三个月不许见女儿。娟子怕他女儿鄙视他,失了做父亲的尊严。还怕他在前妻面前挺不起腰杆,失了男人的风骨和底气。她想着,四个轮子撑起的,不只是一个代步工具,更是他在风雨人间摇摇欲坠的体面。
看车时,汽车销售问预算多少,娟子说十万。销售就领他们看十万左右的车,看了好多牌子都没觉得哪个出彩。娟子问,你相中了哪款?李舒说你看着办吧,哪款都差不多。最后他们又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车行,当“小美”出现时,李舒的眼睛亮了。那亮,一下晃进了娟子的心底。销售说虽然比你们的预算多了几万,但是顶配呀,功能老强大了。说心里话,娟子也被“小美”电到了,尤其是音响效果,李舒那么喜欢音乐,娟子都能想到李舒一边开车一边沉浸在旋律里的样子。再去看其他车,云泥之别。娟子把所有银行卡上可支配的钱都转到一张卡上,十三万。还差六万,她马上向女友求助,六万很快到帐。
销售帮他们下载了APP并讲解了一些功能。娟子手机上的APP是主体,只有授权给李舒,李舒的APP才能使用。李舒处于被限高被执行阶段,购车信息只能是娟子的。销售开玩笑说,哪天姐不开心一关授权,哥就开不了车了。娟子笑眯眯看着李舒说,千万别对不起我噢,我会关掉APP的。
李舒这些年的债务,像细麻绳,一道一道,慢慢勒进肉里,不见血,却让他时时刻刻喘不上气。李舒恨不得它是刀,一刀下去还能来个痛快。李舒虽处低谷,但在娟子心中依然是光芒万丈的李总。娟子想拉他一把,给他一副铠甲,让他重新回到他曾败退的战场。情感博主们的劝告全都随风散了。李母对娟子说,我这傻儿啊,原本挺风光的。那三年,公司不行了,我让他撤,他不听非硬撑。总侥幸会好起来,有点钱都给员工开资了,最后公司还是没保住。老婆走了,家也散了,现在挤在我这六十平米的小地方。孩啊,我看你脑瓜好使,以后得好好替他把把关,我儿心眼实啊。
五年前,娟子参加了一个创业培训班,李舒被请去当创业导师。他站在台上,定制西装的每一道线缝都透着精准。他是“李总”,是风口上的鹰。他谈笑风生,剖析宏观、微观经济,描绘商业蓝图,偶尔穿插一句恰到好处的自嘲,引得台下阵阵会意的笑声。想见他的创业者都得约时间,还得看他心情。台下黑压压一片目光,都在仰望他。
娟子坐在最后一排,使劲仰着头,像一棵渴望阳光和雨露的小草。台上那个有着各种头衔的男人,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天边的星。晚宴环节,他被大家推搡叫嚷着唱了一首英文歌《雪绒花》,嗓音那么浑厚有磁性,娟子心潮澎湃。很多人都跑去加微信,要电话。娟子也想,但娟子的餐桌离主桌很远,她没有机会,其实是没有勇气走过去。那以后娟子梦见他许多次,有的梦境模糊,有的清晰到每个细节都记得,有一次醒来,娟子浑身颤抖,她做了个春梦。

“小美”的车漆颜色是奥博灰,看着是灰色,一到太阳底下或是灯光下,就泛出一层幽幽的蓝光,像雨后初晴的天,李舒喜欢得要命。李舒上一个车是宾利,那时他的篮球包,运动服和鞋子等物件都放车里。后来公司倒闭,宾利被执行,他把车里的东西都搬进了仓库。五年了,一直骑共享单车跑业务。刚开始屁股磨得生疼,后来起了茧子就没感觉了。自从有了“小美”,他的那些搬进仓库的东西又回到车里,他又有了移动的家,这个家里还多了一个女人的温情。他对宾利都没那么爱过,却爱着“小美”,因为是娟子送的。好多年没车开了,这车解了燃眉之急。她对娟子说生平第一次花女人的钱,也是最后一次。
手机又震,屏幕上跳动着“赵老板”三个字。他没接,是个要帐的,三番五次地要,没完没了地要。他能想象出对方说什么,每一个字,都是砸向他脑门的石头。李舒心里说:钱是公司欠的,又不是我欠的,都经官了,在执行,老找我有啥用。五年前这么催他的那个人,开走了他的宾利。那感觉像被当众剥掉一层皮。现在,他们还想拿走什么?自己还有什么呢?这个城市是崭新的,道路是崭新的,只有他是旧的,拖着一身洗不掉的债务的腥气,在这片现代化的荒漠里游荡。
好在现在有了娟子,有了“小美”,李舒的生活才算有了一点点甜。娟子对他有求必应,关怀备至。李舒也为娟子的泡椒凤爪出谋划策,定制出整套的连锁计划,包括商标注册,品牌推广加盟等。娟子带着她的“一口香”凤爪辗转几个城市,有空闲就会跑回来。趁儿子上学,在家与李舒缠绕在一起。她在他胸前拱来拱去,在他白手背上亲了又亲,有时轻轻咬上一小口,像只调皮的小动物。娟子说,老公,和我一起做凤爪吧,我们得多赚钱买个婚房。李舒摇头,说凤爪你自己做吧,我不适合。做过大生意的李舒,现在着实有些眼高手低。
“小美”一直都乖,只要叫她一声,便说小美来了,然后帮李舒解锁各种功能。说声退下,她又知趣地说小美知道了。全景天幕仿佛把整个天空搬到车里,什么星星,流云,李舒随手就能抓到一把。李舒感念着娟子对自己的好,这个淳厚的女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用一盘毛豆、一碟凤爪,笨拙又坚定地走进了他的生活。虽然娟子不一定完全懂他,但娟子心疼他就够了。自己这境遇能遇到娟子就是三生有幸。他对娟子说,在这个凉薄的世界,我又相信爱情了。娟子为这话感动了好久。
她记得李舒第一次来摊上时,胡子拉碴,眼里无光,娟子差点没认出。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娟子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嘴里没味,心里更没味。从早到晚,没个好消息。他就想尝点辣的、猛的,刺激一下味蕾。他把一只凤爪整个塞进嘴里,辣得他直抽气,马上灌了口啤酒才好些。之后便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下来,细细地啃,辣是真辣,香也是真香。吃着吃着,他鼻子有点酸,想起以前下馆子,哪看得上这路边玩意儿,现在倒好,坐在这儿吃得津津有味。
娟子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又看看盆里同样白皙的凤爪,再看看自己粗糙宽大的手掌,想,那双手长在自己胳膊上该有多好。她又给他端了一盘毛豆和花生,说赠送。李舒自是开心,心想自己也不是总倒霉,好事偶尔也会光顾。娟子说李总,我听过您的课,在青年创业培训班......李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好久没听到李总这个称呼了,最后听到是前妻刘欣悦怒气冲冲地对他吼:李总,你没有镜子可以撒泡尿照照,你落魄到啥样了,还整天抱个球泡球场,孩子的抚养费都欠一年了。
刘欣悦小他十几岁,那时的李舒意气风发,围着他的大姑娘小媳妇不少。他之所以选择刘欣悦是因为她正青春,胸也大。用他自己的话,男人这种动物,无论精神生活到了多高的维度,最后还是奔胸大的使劲。今天在这小摊上,老板娘叫他李总,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付款时娟子说您能来是赏光,是我运气好,单就免了。李舒坚持扫了码。娟子说,我可以加您微信吗?
娟子一有空就去看李舒的朋友圈,看他视频号,看他发了什么讲了什么。李舒的朋友圈每天都更新,娟子还觉得慢。她就翻以前的,翻到2014年。她给李舒的朋友圈点赞,每一条都点,那些她看不懂的经济类文章,她也点。她常常留言:李总保重身体。李总,一切会好起来的。李总,晚安。
微信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几句问候,几番拉扯,若干回忆,情愫就像雨后的春笋,悄无声息地生长了。看李舒的视频她总喜欢放大再放大,满屏幕只有一张嘴时,她就贴上去亲亲。
娟子的微信头像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多年来没换过。不像刘欣悦,隔三差五就换精修过的美颜照。娟子在朋友圈发清晨菜市场雾气蒙蒙的视频,发收摊后累得在板凳上歇息的自拍,发被油烫伤的手背。李舒偶尔会在评论区发个心疼的表情。娟子一遍一遍地看,感动得想流泪。
周雅是李舒大学同学,当年就迷李舒。只要李舒在球场出现,球场外肯定少不了周雅的身影。大四的寒假曾来李舒家大展厨艺,博了李母的欢心但博不来李舒的爱情。这可能与周雅下巴上那个大黑痦子有关,关键是痦子上还有两根毛,这让李舒相当不舒。
这次周雅来李舒的城市是带了一个官方的项目,李舒很感兴趣,他觉得是个翻身的机会。这几年和李舒一样境遇的老板们有跳楼的,有躲进寺庙不问红尘事的,也有想疯狂翻盘结果越陷越深的。好在李舒会开解自己,常用篮球去解压,一场球下来大汗淋漓,烦恼和债务暂时顺着汗液流走了。若干年后再次见到周雅,发现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当年有韵味,尤其是她下巴上的大黑痦子没有了。这个发现让李舒有些恍惚,就像她带来的计划书,完美得不真实。
“李舒,你在我这儿不用那么累,”周雅倒酒时手指擦过他的手背。“我们多少年的感情了,那时的感情多纯悴,一点功利心都没有。”周雅眼里雾蒙蒙的。“念书那会儿,你心里就有团火,不像很多人,没了血性。”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李舒兴奋了,心里那点小虚荣和被理解,膨胀了。他开始倾诉,像见到久别的亲人。他说债务,说假离婚变成真离婚,说娟子和那辆无所不在的“小美”。他说公司倒闭前夜,刘欣悦说:咱俩假离婚吧,先保住房子。他签字时手都没抖,这确实是个权宜之计。一年后,她带着孩子住进另一个男人的家,他连质问的权力都没有。

他说有一天,他去城西吃了碗牛肉面。刚回到车上,娟子的电话就来了:老公,我知道你刚吃了牛肉面,对不对?说完还“格格”地笑。他握着方向盘,心里一哆嗦,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是个透明人。他知道娟子又在APP上看“小美”在哪。晚上把车停到楼下,没立刻上去,坐在车里给女儿打了个电话。电话刚挂断,手机屏就亮了,娟子的头像跳出来:还不上去?一会儿老妈又该担心了。有一次他在湖边呆了很久,没任何想法,就想一人,一湖,一份宁静。他关掉了“小美”所有软件,APP上的动态数据都变成了灰色……小蓝点消失了,在娟子眼皮底下坠入无法观测的虚无。他成了自由的星辰,“小美”若无其事地趴在湖边,悠然地欣赏湖光山色。娟子的电话打过来:老公,你和“小美”没事吧,我看不到你们了。没事,我把程序搞乱了,一会重启。李舒无奈地摇摇头。
那之后他经常做被追踪的梦,本来他是个不爱做梦的人。有一次梦见自己光着身子,全身布满发光的路,每条路都有无数的雷达在探测。他拼命地跑,最后跑到悬崖,没收住脚跌了下去,醒时脚和身体猛地抽搐一下,心脏还砰砰砰砰跳。
对于娟子超乎寻常的关注,他心里虽不悦又能说什么?一种被人捏住命门的无力感油然而生。这辆车是他的腿,是他的希望,又何尝不是他的牢笼。
酒精混着荷尔蒙,还有那点被点燃的、虚妄的男性尊严,他彻底放飞了。他太需要一个机会翻身了,他太需要回报娟子了,而回报总不能停留在口头上。他更需要的是像从前一样,人人称他为李总。他把周雅和周雅带来的项目当做救命稻草,因为她的夫家有官方背景,项目应该很靠谱。
李舒在宿醉中被娟子的电话震醒,十个未接来电,什么情况?通常这个时间娟子是不打电话的,她知道李舒在睡觉。周雅睡梦中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李舒的胸上。他没法回电话,就点开微信。看到娟子留言:为什么不接电话?交警说“小美”影响西四路的抢修,快去挪车,否则会被拖走。
“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窦唯的嘶吼被掐断。司机切到交通台。“玉泉路严重拥堵……”女主播的声音很幼态。玉泉路是去西四路的必经之路,李舒快要骂娘了。
此时的出租车是车流里的困兽,李舒是出租车里的困兽,两头兽在即将到达玉泉路的人民大道上焦灼。汗水从昨天刚染过的鬓角滑下,领口洇开深色的汗渍。他第三次伸长脖子看计价器上的时间,8点20分,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睛。司机看看时间又看看李舒,“啼啼”笑两声,李舒的颓靡表情与时钟八点二十的走向完全一致。
娟子的手机一直停在小美APP上,那个小蓝点一直在西四路二号。以前在APP上通过看小蓝点的状态,她就知道李舒是在奔波还是在休息,是在应酬还是一个人发呆。她觉得自己仿佛陪在他身边,整个生命都与他贴合在一起。尤其是每天晚上,娟子陪儿子写完作业,洗漱完钻进被窝里点开APP,见小美停在西四路二号,她就无比心安。可今天不是,娟子快崩溃了。她猜到昨晚他没在家过夜,应该去个比较远的地方,为啥不带“小美”去呢?
手机再次疯狂震动。
周雅:李舒你咋想的?连话都不回?
有个突发事,回头给你解释,抱歉。
母亲:儿啊,你怎么还不回来,我要去医院啊。
妈,您再坚持一会儿,我正往回走呢。李舒大声喊着。李母耳背,李舒总得跟她喊着说。李舒的耳道里是母亲迷茫的声音:你说啥?你说啥?李舒焦头烂额。
司机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意思是说啥人呢,跟自己妈说话大声喊,没教养,不孝顺。李舒哪有心思看他眼光。
刘欣悦没好气地说:能不能回个话,又在哪儿嘚瑟呢,一天天的。
我这边出了点状况,你让别人接吧。
你咋总出状况呢,日子让你过的,从你这就没听过好消息,窝囊废。刘欣悦“啪”地挂了电话。
娟子哽咽着:老公,昨晚你在哪里?跟谁在一起?
周雅又发来微信:你真让人失望。
四个女人的声音,将他撕扯成碎片。想对电话那头的谁喊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他被钉死在钢铁洪流里,前后左右,都是路,可他哪条也走不通。只有窦唯的吼声,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打着他空荡荡的躯壳。
“也曾被别人冷落,却从未有感觉,我无地自容……”司机在循环播放这首歌,该死。李舒的头骨要裂开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手机一直在震动,铺天盖地的消息潮水般涌过来,湿了他的衣衫,他的前胸,后背……
发表于《山东文学》2026年第2期

作者简介:树影,女,吉林梨树人。在《十月》《延河》《山东文学》《芒种》《海燕》发表过小说和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