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麦凯莱不满三十岁,已然跻身指挥界顶尖职位。他现任巴黎管弦乐团、奥斯陆爱乐乐团首席指挥,同时也是阿姆斯特丹音乐厅管弦乐团、芝加哥交响乐团候任首席指挥。继2023年春与柏林爱乐乐团首演大获成功后,柏林爱乐第三次向他发出邀约。
5月16日,他执棒安德鲁·诺曼管弦乐《为乐队而作的游戏》(“Play” for orchestra)、斯特拉文斯基《火鸟》的音乐会播出,这部作品聚焦数字时代之下的电子游戏(并非游戏音乐),极具寓意。Play是多义词,作为名词有游戏、剧本的意思;作为动词是玩、演奏、表演。
游戏作为创意文化之一,或许并非人类赖以生存的必需活动,然而荷兰文化历史学家约翰·赫尔欣哈提出,人类文明来自会玩游戏的人(颇具双关含义)。《为乐队而作的游戏》包括了这一内涵。而放在音乐语境中,乐曲终究需要演奏家“Play”完成,整支乐团如同一件巨型乐器,成为这部作品的绝对主角。
诺曼如此解读作品内核:“游戏一词固然代表轻松趣味、随意、孩童般的蓬勃朝气,却也暗藏人际交往中的负面因素,包含操控、支配、欺诈,以及从作曲家、指挥、乐团到听众这一链条里,衍生出的种种控制与依附关系。”《为乐队而作的游戏》整体分为三个乐章level,而level这一命名,源自电子游戏——唯有通关,方能进入下一步。乐曲里躁动跳跃的线条与灵动立体的音乐织体,暗含着沉迷上瘾的游戏特质。
这部作品虽然想表达得这么多这么深,但听是听不出来的。毕竟它没有明确的长周期的情绪和动机,满是高难度炫技段落与极具张力的演奏。这位斩获多项大奖的美国作曲家,将乐团最具魅力之处,多声部与既合奏、呼应,也彼此抗衡、各自独立,表现得十分充裕。
柏林爱乐演奏当代作品,一如既往地乱中有序,清晰准确,即使不在现场,你也能感受到它释放能量与收起意图的高度精密。麦凯莱的指挥作用无法代替,有时候,例如在大约演奏到30分钟时,他要用左手1234数四遍,乐队弦乐、木管声部乐手跟着他演奏,从极弱音到中等强度音。
作品赋予演奏者极大的演绎自由:有的仅标注“疯狂随机震音Crazy random tremolo”;还有段落提示指挥:“精确把控节奏,但并非硬性要求,交由乐手自由发挥,无论如何演绎,都营造出点状音效质感。”乐曲中还存在无指挥段落,依靠乐手之间自行默契配合,就连乐句进入的起拍信号,也未必由指挥发出,抵达了真正意义的自动驾驶。
作曲家希望以戏谑巧妙的方式打破这套固有的level,赋予演出极具感染力的戏剧表达。连姿态也被写入乐谱,例如第二乐章结尾“保持静止状态,直至进入第三个level再开始演奏,尽其所能保持不动。”
可能您会说这样的音乐有啥意思?听完下半场您就懂了。因为芭蕾配乐《火鸟》,这部斯特拉文斯基的里程碑之作,恰恰以《为乐队而作的游戏》方式演奏。没有情绪,没有音画,没有故事,麦凯莱与柏林爱乐以反方向反高潮诠释了它。当然,柏林爱乐的演奏依然精彩,展示了很高超的定力。
这时候,我觉得“操控、支配、欺诈,以及从作曲家、指挥、乐团到听众这一链条里,衍生出的种种控制与依附关系”也实现了。猫总毫无贬义,只是一种启示,一种有感而发。如果没有上半场,大概觉得这版《火鸟》漂亮而平淡,但有了上半场,就变得有意思多了。
斯特拉文斯基后来略带自嘲地评价这部早年力作,不过是“取悦听众的精致糖果”。但他最好的作品正是三部这样的糖果。这是不是也是作曲家的一种反控制以及现实的支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