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100年前就能“自动驾驶”,汽车智驾为何到今天还这么难?
很多人看智能驾驶,会有一个很直觉的疑问:飞机那么早就有自动驾驶了,为什么汽车在地面上跑了这么多年,仍然只能把很多功能叫作辅助驾驶?问题不在于汽车行业不努力,而在于汽车面对的世界,远比看起来更混乱。
飞机在空中飞,环境相对规整,航线、空域、速度、高度都有强约束。汽车不一样,它每天要面对的是电瓶车、行人、外卖骑手、临停车辆、施工围挡、斜着冲出来的三轮车,还有突然横穿马路的孩子。汽车智驾真正难的,不是让车沿着线走,而是让它在充满意外的现实道路里做出足够安全的判断。
一架白色飞机在空中飞行,下方有中文和英文“AUTOPILOT OF
AN AIRCRAFT”字幕。
汽车最早的“偷懒功能”,其实只是为了让右脚轻松点
回到上世纪初,汽车刚诞生不久,驾驶本身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就拿油门踏板来说,早期汽车靠一根钢丝把油门踏板和发动机节气门连起来,没有现在这些电子控制和助力逻辑。驾驶员长时间踩油门,要一直克服机械阻力,跑长途时右脚发麻并不稀奇。
于是,工程师们借鉴蒸汽发动机上的离心调速器原理,做出了定速巡航的雏形。它的思路很简单:通过方向盘上的拨杆控制节气门,让车辆维持一个相对固定的速度。今天看起来很基础,但在当时,这已经是把驾驶员从重复劳动里解放出来的一小步。
黑白画面中,一位驾驶员的脚踩在老式汽车的油门踏板上。
但早期定速巡航也暴露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它能帮你保持速度,却不能真正理解危险。更麻烦的是,当时的定速巡航和刹车并不联动,一旦遇到突发情况,驾驶员必须先操作拨杆取消定速,再处理车辆减速,这中间的延迟在路上可能就是风险。
这也是汽车智能化发展里一个很典型的教训:功能不只是能不能实现,还要看它在危险场景里能不能安全退出。
驾驶员手部特写,正在拨动方向盘上的一个控制杆,控制汽车节气门。
真正推动技术普及的,往往不是炫技,而是用户痛点
1945年,美国盲人发明家、实业家Ralph
Teetor做出了能和刹车联动的定速巡航系统原型。他在原有机械调速器基础上加入连杆,让刹车踏板和定速机构产生联动。驾驶员踩下刹车时,连杆会触发解锁机构,调速器与节气门断开,定速功能随之取消,车辆可以正常减速。
这个改进听起来不复杂,但意义很大。它解决的不是“车能不能自己保持速度”,而是“人遇到危险时能不能立刻接管”。放到今天看,很多辅助驾驶功能的核心边界也一样:系统可以帮忙,但驾驶员必须随时能接管,而且不能把注意力交出去。
Ralph
Teetor的专利图,展示了与刹车联动的定速巡航系统设计。
有意思的是,这项技术一开始并没有马上普及。原因也很现实:车企觉得它可有可无,还会增加造车成本。真正让定速巡航被重视起来的,是1973年的石油危机。油价上涨之后,人们才发现,定速巡航在一些稳定行驶场景下有助于节省燃油,才逐渐从高端车走向普通家用车。
这件事放到今天也有借鉴意义。一个技术想从发布会走进千家万户,不能只靠概念好听。它必须解决用户愿意买单的问题:省不省力,省不省钱,安不安全,长期用起来麻不麻烦。
“无人驾驶”的尝试很早就有,但那和今天的智驾不是一回事
比定速巡航更早的,是车辆远程控制和无人化尝试。上世纪20年代,美国军方希望有一种不用士兵亲自驾驶的车辆,用于危险区域侦察和物资运输。美国陆军电子工程师Francis
Houdina设计了“The American Wonder”,操控者可以用无线电遥控它行进。
但这类车辆并不等于今天我们讨论的智能驾驶。它不能自主识别复杂障碍,也不能像人一样判断交通参与者的意图,本质上更接近远程操控。它的价值在于让人远离危险现场,而不是让车辆独立理解整个交通环境。
一张黑白照片,展示了一辆老式汽车,旁边有无线电遥控器的示意图,表示其可被远程控制。
中国的相关探索,最早也和国防需求有关。1980年,国家立项研发远程控制核化侦察车,目的同样很明确:在危险区域执行侦察和物资运输,减少人员暴露在风险中的可能。这个项目由哈尔滨工业大学、沈阳自动化研究所和国防科技大学等单位承担。
当时国外已经有了初步无人驾驶技术,但我国研发团队缺少可借鉴资料,而且GPS尚未向民用开放,精准定位也很难实现。团队只能依靠自主研发的早期视觉传感装置,通过摄像头捕捉路面信息,再交给车载计算机处理,用来识别道路边缘和简单障碍物。
到1992年,我国第一辆真正意义上的自主行驶测试车ATB-1研制成功,为后续智能驾驶发展积累了关键技术经验。这里更值得普通人理解的是:智驾从来不是突然冒出来的风口,它背后是一代代工程师在传感器、定位、计算、控制上的长期积累。
一辆灰色厢式车在公路上行驶,车顶装有早期视觉传感设备,用于捕捉路面信息。
2010年后智驾走到台前,但它仍然不是“车自己开”
真正让智能驾驶进入大众视野的,是2010年后的技术爆发。2014年9月之后生产的特斯拉Model
S推出Autopilot
1.0硬件套件,包括摄像头、毫米波雷达,并在次年通过OTA推送7.0固件更新,实现了车道保持、自动变道、自动泊车等L2级核心功能。
这件事的影响很大。它让全球车企意识到,智能驾驶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展示项目,而是可以装进量产车、被普通用户体验到的功能。但也正因为它开始进入大众市场,边界问题变得更重要。
一辆白色特斯拉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车身周围显示出蓝色光环,表示其正在使用自动驾驶辅助功能。
2014年,美国汽车工程师协会发布J3016自动驾驶分级标准,提出从L0到L5的六级分类框架,2016年又进行了修订。这个标准的意义,是把“谁负责开车”讲清楚:有些阶段车只是辅助,人仍然是驾驶主体;更高等级才会涉及系统在特定条件下承担驾驶任务。
普通消费者最该抓住的一点是:现在很多量产车上的智驾功能,本质上仍属于辅助驾驶,不能替代驾驶员注意力。它可以降低部分驾驶负担,但不代表你可以把路况、方向盘和制动都交给系统不管。
这也是很多宣传话术容易让人误解的地方。功能名字听起来越高级,用户越要看清楚它的使用条件、责任边界和退出逻辑。买车时真正要问的,不是“它会不会自己开”,而是“它在哪些场景能帮忙,哪些场景必须人来处理”。
SAE
J3016自动驾驶分级标准图表,清晰展示了从L0到L5的驾驶员和车辆职责划分。
汽车智驾最难的,是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路况
飞机自动驾驶面对的是高度规整的空域管理,汽车面对的是高度不规整的地面交通。地面道路里,最难的不是标准车道线,也不是正常跟车,而是大量罕见、突发、难以提前穷尽的场景,也就是行业常说的“长尾问题”。
比如大转盘里车辆交织,路边故障车该不该避让,孩子突然横穿,电瓶车斜着切入,盲区里藏着准备左转的车辆,倒车时突然有人从后方经过。这些场景单独看都不一定高频,但现实驾驶就是由无数不确定性拼起来的。
动画展示了多种复杂的交通场景,如儿童过马路、故障车、斜刹电瓶车等,说明AI应对这些“长尾问题”的挑战。
对人类驾驶员来说,很多判断来自经验、直觉和对社会行为的理解。看到路边小孩,脚可能会先搭到刹车上;看到外卖骑手贴着车流走,会自然留出更多余量;看到前车突然轻微偏移,会猜到前方可能有障碍。机器要学会这些,不只是识别物体,还要理解场景背后的风险。
这也是为什么汽车智驾不能只看硬件数量,也不能只看功能名称。摄像头、雷达、算力、模型都重要,但最后落到路上,要看系统能不能在复杂环境中稳定做出保守而合理的决策。对普通用户来说,这部分不能只看演示,更要看真实道路、不同天气、不同城市环境下的表现。
AI正在帮智驾补课,但别把进步理解成已经成熟
近几年,生成式AI给长尾问题提供了新路径。它可以批量生成复杂交通场景的模拟样本,让系统在短时间内“见过”更多极端情况,从而提高训练效率。比如文远知行的Genesis平台,可以基于生成式AI生成各类复杂场景;商汤绝影的R-UniAD,则能通过事件模型复现罕见事故场景,提高训练效率和准确性。
端到端大模型的量产,也在改变智能驾驶的研发方式。它依靠大规模量产车收集真实道路数据,通过数据回流不断优化算法。资料里提到,轻舟智航的辅助驾驶搭载量已突破100万台;比亚迪搭载天神之眼的车辆超过256万辆,日均生成1.6亿公里真实道路数据。数据规模越大,系统越有机会捕捉到更多长尾样本。
一个四格分屏动画,展示了不同交通场景的模拟,AI通过生成式AI学习应对各种极端路况。
但这里也要泼一点冷水:训练效率提升,不等于现实道路风险消失。模拟场景再丰富,也不可能覆盖所有人类社会行为;数据规模再大,也需要高质量标注、合理模型和严格安全策略配合。智驾技术确实在进步,但普通消费者不能把“进步很快”理解成“可以放心撒手”。
混合专家模型也是一个方向。它把驾驶任务拆分为高速巡航、城市拥堵、极端天气等子场景,让系统在不同场景下调用更适合的能力。例如在暴雨天气中,优先启用极端天气相关模块,可以提升决策针对性。这个思路听起来很合理,但回到用户层面,最重要的仍然是:系统在边界场景中如何提醒、如何降级、如何把控制权交还给人。
四格分屏展示了不同极端天气场景:暴雨、大雪、大雾、高温,说明AI在这些场景下的决策能力。
买带智驾的车,真正要看的不是功能多,而是边界清不清楚
现在很多车都会把智驾当成核心卖点,车道保持、自动泊车、高速辅助、城市辅助,各种名字越来越多。对普通买车人来说,最容易被带偏的地方,是把“配置丰富”直接等同于“用起来省心”。
其实更该问几个现实问题:你每天跑的是高速还是城市拥堵?小区地库车位窄不窄?常不常遇到雨雪雾天气?家里其他人会不会开这台车?系统提示是否清楚?功能退出时有没有足够明确的提醒?这些才是智驾从“看着厉害”变成“每天好用”的关键。
智驾功能值得重视,但它不是买车时可以替你覆盖所有短板的万能答案。如果一台车基础驾驶、视野、刹车脚感、座舱易用性、售后服务这些没让你踏实,只靠智驾名字好听,很难支撑长期使用。
更现实一点说,今天的辅助驾驶最适合减轻重复劳动,比如相对规整的高速巡航、拥堵跟车、规范车位泊入等场景。但在复杂城区、混乱路口、极端天气、标线缺失和交通参与者行为不可预测的时候,驾驶员仍然要把责任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飞机能早早自动驾驶,不代表汽车就该同样简单
飞机和汽车的差别,不只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飞机的自动驾驶建立在相对封闭、规则明确、调度严密的体系里;汽车智能驾驶要面对的是开放道路,是数量庞大、行为复杂、规则执行并不稳定的交通参与者。
这就是汽车智驾发展慢、边界多、争议大的根本原因。它不是简单的技术炫技,而是要在每一个突发场景里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哪怕系统99%的时间表现不错,剩下1%的复杂场景也足以决定它能不能真正被大规模信任。
如果你现在买车,智驾当然值得看,但别只看发布会演示和功能名字。更应该重点体验:高速辅助是否稳定,城市路况是否保守,提示是否清楚,泊车是否适合你的车位,雨夜和复杂路口的使用边界有没有讲明白。
适合积极考虑高阶智驾车型的人,是通勤频率高、经常跑高速、愿意学习功能边界,并且能保持驾驶注意力的用户。
不适合盲目为智驾多花钱的人,是希望车彻底替自己开、对系统边界没耐心、或者预算已经卡得很紧的用户。
现在该不该买带智驾的车?答案不是简单的买或不买。如果这套功能能覆盖你的高频场景,并且你清楚它仍然是辅助驾驶,它就有价值;如果你只是被“车能自己开”的想象打动,那最好先冷静一点。
汽车智驾的未来值得期待,但今天上路,方向盘后面真正负责的人,仍然是驾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