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在老城区梧桐树下的地方,周启明正在弯着腰往炭炉里添加木炭。打开车后备箱,里面挂满了腌制过的鸡翅,车顶上撑起一个透明的塑料棚,红色的汤汁顺着铁签流下来。他刚刚把一串羊肉串递给了顾客,远处的手电筒已经闪了过来。
先把火熄灭了,车子再挪走。穿着反光背心的人站在路旁呼喊。
周启明抬起头来,手里拿着的铁夹子停在了空中:马上就要收餐了,最后一两桌。”
话一出口,一辆巡逻车就停了下来。有人指着他的炉子说,“这里不可以放东西。”先把它们盖好,不要让烟飘到路面上去。”
周启明连忙拉下车顶上的遮雨篷,刚刚盖住了大半个地方,但是另一边又有个人过来,把塑料棚全部掀翻了。一阵风吹过,桌子上放着的调味瓶被风吹到了地上,孜然撒了一地。一辆破旧的小汽车停在了树荫之下,车身表面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但是车头处的标志却擦得非常干净,仿佛有人正在尽力保持自己的形象。
他蹲下来去捡瓶子,旁边的一个顾客小声地说:“开着这样的车子出来卖串,有什么用呢?””
周启明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一块深蓝色的抹布塞进了车门缝隙中。这是他的父亲留下的东西,边角磨得很光滑,被洗过了很多次,但是还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每天晚上收摊之前,他会用它来擦拭车子前面的部分,然后再擦炉子上的铁架子。
这是他三年前买的一辆二手车。在父亲生病的时候,家里急需用钱,于是他就把之前买的面包车卖掉了,并且又存了一些钱,换来了这辆车看上去还比较体面的一辆旧车。后来父亲没有度过那个冬天,在楼下的车上没有人再去碰了。
周启明失业之后,妻子劝他说把车子卖掉:“这辆车能值多少钱呢?”你怎么能靠面子来生活呢?”
但是他把后座的座位拆了,焊接了一个简易的操作台,然后就开始卖烤串了。第一天晚上才卖出70多元钱,炭火把车子的顶部熏成了黑色。第二天晚上,女儿放学之后就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并且开始帮爸爸数签子了。第三个晚上,妻子拿着一个保温杯来接她下班了。
家里人也没有说过什么“支持”的话。妻子只是一天多装一盒切成小块的洋葱而已,女儿又把收款码重新打印出来一张,而父亲留下的那块抹布则一直搭在方向盘上了。
但是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一些。那天晚上,炉子要被收走了,周启明赔偿了两桌客人钱,并且被告知需要去办理相关的手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妻子正在厨房里拆一次性筷子,桌子上那一碗面条已经结成了一个大块头。
早就说过这里不可以摆放东西。她说,“你要觉得自己的前途无量。””
周启明把一块抹布放在水池边上,声音很紧张地说:“那么你认为我能做些什么呢?””
妻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才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担心你会有一天连自己的车也保不下来。”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了他的心里。他认为妻子嫌弃自己没有能力,但是后来看到她手机里的信息:“明天把项链送去问一问,能不能先交孩子补习班的钱。”
第二天早上,周启明并没有去摆摊。他拿着炉子的照片,在几条街道、几个市场的管理部门询问清楚后可以经营的地方,然后联系上了一家夜市摊位。手续要比预料中的要复杂得多,而且位置也比树荫之下更偏僻一些,但是至少不用再看着别人来来回回地掀自己的帐篷了。
搬家那天晚上,他在新的地方把车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再把炉子放在车子后面。他依然拿出了那块蓝色的抹布,先在车头上擦一遍,然后再在桌面上擦一擦。妻子把洋葱盒子放下去,并没有说,“你看,我已经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只是把袖口往上卷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串菜了。
女儿问道:爸爸,以后还用得着擦这个东西吗?”
周启明低下头看自己手中的抹布上有一道白色的痕迹,他笑了笑说:“擦。”车子虽然老了,但是不能让它变脏。
并不是没有人想过要体面的生活,但是生活的先驱把他们的体面拆了下来,并且拿去挡风。最让人感到痛苦的,并非是别人来收炉子,而是在于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仍然要装作一切都没有问题的样子。
到了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最后一桌客人走了之后,妻子就把剩下的一对烤馒头放进纸袋里。周启明把车灯熄灭了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他把那块抹布折叠好之后又放到了方向盘上,在那里停留了大约几秒钟的时间,仿佛还有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