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窦继岩:金融赋能自动驾驶的最高价值,是建立可持续的产业秩序|金融视角

自动驾驶进入规模化运营阶段后，金融机构对“车”的认知也在发生变化。

车辆逐渐从技术载体转化为一类需要持续运营，并对收益、成本和残值进行长期测算的经营性资产。

随之而来的，是行业关注重点的进一步延伸：

从“如何融资”，走向资产由谁持有、风险由谁承担，以及资本如何进入、流转与退出。

中关村科技租赁副总经理、中诺同创基金董事长窦继岩从2018年前后开始关注自动驾驶。

几年间，随着行业从技术验证走向商业化，他对这条赛道以及金融机构角色的理解也不断调整。

但有一个判断越来越明确。

“自动驾驶一定会成为长期的产业趋势。”在近期接受《车路云50人》独家专访时，窦继岩说。

趋势确定之后，更重要的是怎么选企业、看场景，以及金融应该站在什么位置。

他的研究方法，是从运营端往回看。

“我们其实是从运营向技术进步，反向研究的。”

这条路径，也贯穿了中关村科技租赁这些年在自动驾驶领域的投资与产业实践。

判断起点：

先把场景的账算明白

对金融机构而言，判断一项技术的价值，不能只看技术本身是否先进，更要看它进入真实场景之后，能否解决实际需求，并持续创造客户愿意为之买单的经济价值。

因此，在谈到一个场景能否真正实现规模化时，窦继岩反复提到两个字——“算账”。

“从底层变量的角度看，一定先是业主方的成本考量。因为只有业主方的降本增效能够被满足、能够有空间，自动驾驶才更容易大规模应用。”

这首先是一笔属于客户的经济账。

采用自动驾驶之后，能否真正降低成本、提升效率，收益能否覆盖新增投入。

一旦这笔账成立，技术才有从示范验证走向规模应用的可能。

而对金融机构而言，这笔账还要继续往下算。

场景能否形成持续、稳定的收益，现金流是否足够清晰，资产投入与回报周期能否匹配，相关风险能否被识别和定价。

只有当这些问题逐步得到回答，金融资源才具备更大规模进入的基础。

也正因为如此，窦继岩进一步区分了未来产业与成熟产业的投资逻辑。

“未来产业，一般是从产品一边的创始人和团队的角度出发；但是成熟产业，反而是要从场景出发，去找合适的创始人和团队，再到技术路径与场景的匹配度，后面才是产品、客户和现金流等。”

自动驾驶正在经历从前一种逻辑向后一种逻辑的过渡。

在产业早期，技术路径、创始团队和产品能力往往是判断企业价值的重要依据。

但随着产业逐步走出技术验证期，场景端的验证权重正在不断上升。

技术和团队依然重要，但客户究竟需不需要、应用之后能否产生真实效益、商业上的账能不能算得过来，正越来越直接地决定一家企业能走多远，也决定金融资源是否愿意进入。

当自动驾驶从技术验证走向规模化运营，金融机构面对的问题也随之发生变化。

产业早期，资金更多围绕企业主体展开：支持研发、补充流动性、帮助企业扩大规模。

随着自动驾驶车辆真正进入矿山、环卫、港口等场景，并开始持续运营，一系列更具体的问题进入金融机构的视野。

比如，车辆由谁持有，资产投入如何转化为持续收益，装备制造、资产运营与终端需求之间如何衔接，资金又如何匹配更长的运营周期。

这要求金融机构进一步进入产业运行本身，承担更具体的资产和资源组织功能。

窦继岩对此的判断是：“最近1年，我们才更加深刻的认知到，我们的核心定位，应该是产业资源的整合者。”

具体到自动驾驶赛道，是“资产的承接者和资源的链接者”。

“这个身份定位，其实是打通了装备制造、资产运营、终端应用，三者之间的断点。当然，我们也从短期债权风险的承担者，向产业长期投资的风险承担者转变。”窦继岩指出。

所谓资产的承接者，首先解决的是“资产由谁来接”的问题。

自动驾驶商业化之后，车辆开始成为需要持续运营、持续产生收益的经营性资产。

装备制造企业希望完成产品销售并回笼资金，运营主体需要控制前期资产投入，终端客户更关心最终获得的服务，以及由此带来的降本增效。

如果资产投入长期压在单一主体身上，企业规模扩张很容易受到资本能力的约束。

金融机构可以通过融资租赁、经营租赁等方式承接相应资产，并进一步通过资产运营平台等安排，让装备制造和实际运营之间形成更匹配的结构。

“承接”的含义，也由此延伸到完整的资产周期。

资产由谁持有，依靠什么产生收益，运营过程中的风险如何识别，最终通过什么方式实现流转和退出，都需要进入金融机构的判断体系。

金融机构关注的对象也因此从企业主体进一步延伸到资产本身。

企业信用之外，车辆能否稳定运营、客户需求是否持续、资产能否形成稳定现金流，以及项目发生变化后资产是否具备管理和处置空间，都会影响金融资源能否持续进入。

而资源的链接者，解决的是“资产承接下来以后，怎样真正运转起来”的问题。

一辆自动驾驶车能够持续创造价值，需要多个环节共同成立。

前端有装备制造和技术能力，中间有稳定、高效的运营。

后端还要有真实、持续的场景需求。任何一个环节出现断点，都会影响资产收益的稳定性。

因此，金融机构对资源的链接，需要围绕真实场景展开，把装备制造、资产运营和终端应用组织到一起。

在实际操作中，这种链接可以表现为利用市场端资源帮助企业拓展需求，也可以是在关键场景中搭建资产运营平台，让车辆、运营能力和客户需求进入同一套商业结构。

金融资源由此嵌入产业链不同主体之间的组织与匹配。

从“连接器和初级加速器”走向“资产的承接者和资源的链接者”，对应的是金融机构参与产业的深度进一步增加。

早期阶段，金融更多解决企业成长中的资金需求；进入规模化运营阶段后，资产如何被组织、资源如何被匹配、风险如何在更长周期内被承担，开始成为新的核心问题。

自此，金融与产业的距离进一步拉近，并逐步参与到产业结构的形成之中。

能力边界：

资本可以提速，企业要自己过关

当谈到科技金融能为自动驾驶企业具体解决什么问题时，窦继岩把线划得很清楚。

企业成长有几道关，外部资金很难代劳。

“任何外部科技金融工具，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企业自身的几个关键问题：人才和团队、技术路径选择、产品和市场判断、管理和运营。”

其中，产品市场判断、管理运营，投资人还能给一些建议；人才团队和技术路径，更多要靠企业自己。

同时，金融工具的使用，与企业所处阶段也紧密相关。

天使阶段，政府类资金和天使投资更合适。

到了0—1后期，专业VC开始介入。

完成0—1以后，银行贷款、融资租赁、股权投资等工具才有了更大的使用空间。

企业越成熟，可选择的工具越多。

但窦继岩提醒，金融资源丰富，并不天然等于企业竞争力更强。

资金可以帮助企业加速扩张，却无法替代企业自身完成产品、市场和运营能力的跨越。

对于金融机构来说，判断是否继续投入，最终仍要看企业能否形成持续创造现金流的能力。

这也是科技金融的边界所在：

资本可以提速，但企业必须自己过关。

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当自动驾驶进入规模运营，项目中的参与者也越来越多。

技术公司、整车厂、运营商、场景业主、保险机构、资金方，一起进入同一个商业系统。

面对众多的参与者，利益分配就成为一个重要命题。

窦继岩谈到这里时，先抛出了一个很生活化的问题：

“是双边博弈的市场好做生意？还是多边博弈的市场好做生意？更通俗点讲，其实是一个‘羊毛出在羊身上，还是羊毛出在猪身上’的问题。”

随后，他把各方重新归了类。

技术公司和整车厂提供技术解决方案；运营商解决现场运营问题，现场管理能力决定其竞争力；场景业主负责最终买单；保险机构和资金方提供金融解决方案。

几方关系最后可以落到一个公式上：

运输成本=技术解决方案价值+运营解决方案价值+金融解决方案价值。

三个部分之间怎么分钱，没有固定答案。

不同场景、不同产业阶段，各方的议价能力会发生变化。

经过一段时间的多边博弈，新的平衡才会慢慢形成。

对此，窦继岩有一个判断：

“谁处于主导地位，谁就拥有分配的权利。”

那么，随着自动驾驶产业成熟，谁的价值会越来越突出？

窦继岩认为是运营。

“拥有不断满足场景客户需求的运营主体，理应成为拿走最丰厚利润的一方。当然，现在的真实情况好像还不是。但是，我相信未来会是。”

紧接着，他表示：

“软件定义硬件价值，运营决定价值创造。”

硬件能够创造多大价值，要放到运营中持续比较。

从燃油重卡到电动重卡，再到自动驾驶电动重卡、大吨位自动驾驶电动重卡，每一次升级，最终都要接受甲方成本的检验。

谁能持续为客户创造价值，谁在产业链中的分量就会上升。

资产成形：

车队将进入更成熟的金融循环

商业模式跑通之后，自动驾驶在金融体系中的存在形态还会继续演变，行业整合也将随之展开。

那么，未来的行业整合会围绕哪些核心要素展开？

窦继岩给出了一个排序：“运营资产和牌照资质，是我们始终关注的两个维度。客户与场景、数据网络，相对而言略微放后一些。最后才是技术平台。”

在行业早期，技术往往处于聚光灯中央。

到了产业整合阶段，金融机构会更关注已经沉淀下来的东西：有多少稳定运营的资产，能不能形成持续现金流，相关权利是否清晰，资产最终如何处置。

这也引出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自动驾驶车队未来能否进入ABS、ABN等证券化资产池？

窦继岩的回答很肯定。

“当然可以进入证券化资产池。只不过可能要通过一些结构化设计。”

稳定付费、持续运营数据逐步形成之后，车队就有机会进入更加标准化的金融体系。

届时，自动驾驶车辆的流转方式也会丰富起来。

窦继岩判断，独立车队资产平台、运营资产管理公司都会出现。

在一些细分赛道里，前两类主体其实已经有了。

残值交易平台会再晚一些。“受限于整体数量问题，目前应该还没有发展到这个阶段，但是，未来也是一定的。”

资产数量达到一定规模以后，持有、运营、交易、退出之间的链条会越来越完整。

自动驾驶行业也由此获得更加稳定的资本循环能力。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对金融机构同样提出了新要求。

过去看企业信用；以后还要看资产质量、运营数据、合同稳定性和处置能力。

这意味着，金融判断的颗粒度会越来越细，能力要求越来越高。

秩序成形：

金融最后要留下优胜劣汰的机制

产业进入整合期以后，资本的作用会更加凸显。

“金融资本扮演的角色，其实挺简单的，在这里就是一个助力（行业）‘优胜劣汰’的作用。”问到金融资本应该如何参与行业整合时，窦继岩表示。

团队、技术路径、客户理解、运营能力，都需要企业自己建立。

金融机构能够做的，是识别这些能力，把合适的金融资源配置给更有可能持续创造价值的企业。

低效率的资产逐步退出，高效率的资产得到更多资金支持，产业资源也随之重新组合。

走到这一步，再评价金融对自动驾驶的价值，只看融资额已经不够了。

金融体系能不能识别企业和资产质量，能不能逐步形成资产管理和流通标准，资金能不能完成“进入—运营—产生收益—退出—再次进入”的循环，会直接影响产业能走多远。

而当产业进一步走向成熟，竞争的结果也会逐渐显现。

对此，产业终局会是怎样？

窦继岩认为这么大的赛道“容得下很多成功者”，各类企业都有机会胜出，但在时间维度上会有先后。

比较早胜出的往往是技术平台型公司。

紧随其后的是软硬一体化企业。

再往后，则是运营服务型公司和组织产业生态的综合型平台，并且后两者的身份很可能会发生重叠。

随着产业不断地演化、进阶，那究竟什么能够被沉淀下来？

对金融而言，这个问题亦尤其重要——当自动驾驶真正走向成熟，金融最值得为这个产业留下什么？

对这一问题，窦继岩的答案是：

“可持续的产业秩序。”

从场景端算账，到企业完成商业验证；从金融承接资产，到多方重新分配价值；再到资产流通和资本循环逐步形成。

当这些环节能够持续运转，自动驾驶便开始拥有一个成熟产业应有的金融基础，从而拥有持续的“活水”滋润产业稳健发展。

而这，也正是产业金融能够为自动驾驶留下的最高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