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秋天，旧金山和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市的Waymo用户注意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这些自动驾驶出租车变得非常不耐烦。它们开始违规掉头，在红绿灯前猛踩油门加速。尽管车内没有人类驾驶员，但这些车辆的“性格”发生了巨大变化，用一位乘客的话说，表现得“像纽约出租车司机一样”。
当机器人接管汽车驾驶权时，这一现象提醒我们，它们反映了编程人员的性格和价值观——这一现实可能需要我们花些时间来适应。数十年来，技术一直在改变我们的驾驶方式，但我们可能即将迎来道路自马车消失以来最重大的变革。
谷歌旗下的自动驾驶出租车服务Waymo已开始在伦敦测试其无人驾驶出租车，计划于2026年4月正式推出。Uber和Lyft也计划明年与中国科技巨头百度合作，在伦敦启动无人驾驶出租车试点项目。与此同时，埃隆·马斯克的Tesla正在英国道路上测试其颇具争议的完全自动驾驶（FSD）技术。
驾驶员可能已经对车内机器人辅助系统的烦人之处感到熟悉。当你缓缓驶入中间车道，让一辆超速行驶的汽车通过时，仪表盘里会传出声音警告你车距过近；方向盘会震动，刹车会自动启动，这一切都不会事先询问你的意见。
但真正的自动驾驶汽车时代，将标志着与这类技术的彻底变革。以Waymo为例，计算机可以从行程开始到结束全程掌控车辆。
自从硅谷加入这场竞赛以来，已有超过1000亿美元（740亿英镑）投入到试图让汽车安全自动驾驶的研发中。英国连接与自动驾驶汽车中心表示，到2040年该市场每年对经济的贡献可能高达660亿英镑。
无人驾驶汽车即将到来。但我们能确定它们是安全的吗？如果自动驾驶汽车将我们沦为自己车内的纯粹旁观者，我们真的想要它们吗？
一个多世纪以来，拥有机器人汽车的未来主义城市一直是无声科幻电影的常见元素。自动驾驶智能汽车在二战前的世界博览会上也是常客。然而，我们却等待了漫长的时间才迎来它们的问世。
过去，我们经常被告知未来已近在眼前。1987年启动的泛欧普罗米修斯项目中，两辆汽车在德国高速公路上成功自主行驶了600英里，时速超过100英里，无需人类干预即可变道和超车。
但尽管概念验证取得了成功，将自动驾驶汽车变为商业现实却被证明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在我们等待的同时，车祸伤亡人数不断累积。如今，全球每年有超过100万人死于道路事故，其中超过一半是行人。据行业数据显示，88%的事故是由人为失误造成的。计算机驾驶汽车的支持者认为，机器人的表现不会比人类更差。计算机驾驶员不会醉酒，也不会疲劳。
“如果你写了一篇负面文章，实际上劝阻了人们使用自动驾驶汽车，那你就是在杀人。”马斯克曾这样说，当然，他本身与此有利益关联。
虽然等待的时间很长，但这项技术现在终于到来了。
机器人汽车主要有两种发展方向：一种是按需出租车，你作为乘客，计算机全权负责驾驶；另一种是机器人驾驶辅助系统，在你自己的车里接管方向盘。
谷歌帝国旗下的Waymo采用的是第一种方式。其理念很简单：你通过其应用程序预约一辆出租车，汽车会来接你，而你坐在后座时无需参与任何驾驶决策。如果出现任何问题，远程操作员可以随时介入。
图二、旧金山的一辆Waymo出租车。这些汽车已行驶超过5000万英里。图片来源：David Paul Morris/Bloomberg
Waymo出租车于2018年首次推出，已在美国各市逐步推广。迄今为止，Waymo的车辆已行驶超过5000万英里，目前在美国五个城市运营。该公司声称，与人类驾驶的汽车相比，其每英里涉及行人受伤的碰撞事故减少了92%。它曾碾过宠物，但幸运的是，尚未有人类死亡记录。
德国比勒费尔德大学教授、复杂系统安全咨询公司Causalis的董事Peter Bernard Ladkin说：“Waymo正采用航空业的安全理念，非常保守、缓慢且逐步地推进技术研发。”该公司曾调查过航空业和汽车行业的事故。
得益于《2024年自动驾驶汽车法案》，Waymo将于2026年春季开始在伦敦运营。Uber及其美国竞争对手Lyft运营的中国制造无人驾驶出租车也将同期在伦敦投入运营。
图三、百度的Apollo Go出租车将在伦敦进行试点，计划于 2026 年底前商业推出。图片来源：Baidu
Uber正与百度的Apollo Go自动驾驶汽车服务合作，参与一项由政府主导的试点项目。Lyft也与百度合作，使用Apollo Go RT6车辆进行自动驾驶出租车试点。
英国工党对这一切的前景持乐观态度。交通部长Simon Lightwood本月表示，无人驾驶汽车“为英国带来了变革性机遇”，有望“在全英创造高技能就业岗位”。
但尽管该技术迄今为止已有一定的安全记录，人们对其安全性的担忧依然存在。
前美国海军战斗机飞行员、曾为美国安全监管机构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STA）提供咨询的Missy Cummings教授担心，监控Waymo汽车的远程安全驾驶员可能会成为监管盲区。
“目前没有任何法规规定菲律宾的远程操作员是否醉酒、是否吸毒、是否会说英语，甚至是否会开车，”她说，“如果一名远程操作员要负责20辆车，当他需要处理其中一辆车的问题时，就有19辆车处于无人监控状态。”
Waymo证实，部分自动驾驶监督员位于菲律宾，并表示他们都持有当地驾照，且经过了彻底的背景调查。一位发言人补充说，他们的职责不是驾驶汽车，而是“在需要时为汽车提供情境输入”，例如建议如何处理不寻常的交通锥。
图四、在霍尔本，每周五晚上5点经常能看到乱穿马路的行人。图片来源：Richard Wayman/Alamy
批评人士指出，Waymo在美国的所有运营市场都为自动驾驶汽车提供了更便利的环境：那里没有乱穿马路的行人，也没有雪。
因为这项技术在面对英国的天气时，出人意料地脆弱。“我曾拥有过两辆自动驾驶汽车，它们的系统在恶劣天气下都会失灵，”汽车及汽车文化杂志《5054》的创始人兼主编、前《Autocar》杂志编辑Hilton Holloway说。
至于乱穿马路的行人，在英国，行人随时横穿马路的情况也很常见，而这在美国许多地方是非法的。交通记者Christian Wolmar将此称为“霍尔本问题”。每周五晚上5点，霍尔本的道路上，行人横穿马路的人流从未停止过。出于法律责任和道德考量，自动驾驶汽车不能被编程为撞向行人。那么它会干脆停下来吗？
旧金山臭名昭著的Tenderloin区与英国的市中心街道有些相似，经常有无家可归者吸毒后闯入车流。到目前为止，Waymo在那里勉强能够应对。
但旧金山的例子凸显了另一个挑战：驾驶员会接受这些机器人汽车吗？在旧金山，Waymo的车辆遭到了抗议者的污损、拦截，甚至纵火焚烧，许多抗议者对这些车辆的安全性表示担忧。
技术专家们不愿正视的问题是，我们是否真的愿意将车辆完全交给机器人。驾驶是一种自由和自主的体现，这是其他任何交通方式都无法比拟的：《末路狂花》中的主角们之所以选择驾车冲下悬崖，而不是骑自行车或摩托车，是有原因的。
“对人们来说，掌控汽车、指挥汽车是驾驶体验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Holloway说，“看看《速度与激情》系列电影就知道，很大一部分看点是有人猛推换挡杆，然后汽车加速。我们喜欢这种感觉。”
人类似乎只愿意向机器交出有限的自主权，我们仍然想要获得驾驶的乐趣。
机器人汽车的另一种发展方向是，驾驶员仍坐在前排，但让汽车接管驾驶权。
这是马斯克推行的策略。Tesla于2015年推出了自动驾驶辅助系统（Autopilot），四年后又推出了Tesla所谓的完全自动驾驶（FSD）系统。Autopilot是基础的驾驶辅助功能，而FSD是一项付费升级服务，增加了车道变换和响应交通信号灯的启停功能。
读者可能会注意到，实际上这些功能与完全自动驾驶相去甚远。但马斯克向来有夸大其技术能力的前科。
马斯克关于自动驾驶汽车的乐观预测早已臭名昭著，维基百科上甚至有一个专门的页面列出了这些预测。2015年他预测到2018年汽车将实现“完全自主驾驶”；次年，他宣称这个问题“基本上已经解决”；到2019年他表示该技术“功能完备”；2020年和2023年他两次承诺完全自动驾驶将在当年实现。
图五、埃隆・马斯克的多次自动驾驶预测迄今为止被证明过于乐观。图片来源：Tingshu Wang/Reuters
与Waymo的车辆不同，Tesla的汽车在自动驾驶模式下没有远程监督员进行监控。这带来了竞争对手所没有的一系列新问题。例如，驾驶员可能会注意力不集中，而这有时会导致致命后果。
“安全监管问题是这种方式面临的最大障碍之一，”制定了新行业标准并担任约克大学计算机科学系系统安全主席的Simon Burton教授说。
“驾驶员可能会产生自动化自满情绪：对系统性能过度自信，因此在需要驾驶员接管控制权时未能做出反应，这已经导致了多起事故。”
2006年，Alex Roy破了“炮弹飞车”比赛的纪录，该比赛要求两名驾驶员驾车穿越美国，仅在加油时停车。最近，他将这项比赛更新到了自动驾驶时代，使用一辆开启了FSD模式的Tesla完成了比赛。
他认为，Tesla的辅助系统是市场上最好的——但有一些非常重要的注意事项。
他写道：“如果你始终把手放在方向盘上，保持注意力集中，并且学会了解其最佳运行环境（光线、天气、场景复杂性），那么Tesla的FSD（有监督模式）绝对是市场上最好的驾驶辅助系统。”
这使得自动驾驶陷入了一种模糊地带：它足够有吸引力，能让驾驶员放松警惕，但又不足以在驾驶员注意力不集中时安全地驾驶车辆。
有一个人肩负起了证明这种情况可能有多致命的责任。Dan O'Dowd成为马斯克的克星有些出人意料。这位资深软件企业家和电子设计师拥有九辆 Tesla——如果算上他妻子的那辆，就是十辆。
O'Dowd在20世纪70年代就开始设计微处理器，曾为FBI等机构提供安全的计算机系统和工具。他属于那一代做事一丝不苟的工程师。
因此，当一名员工向他展示一段Tesla在FSD模式下无视路标、驶向危险的视频时，O'Dowd感到难以置信。他想知道，这怎么可能是合法的？
他开始购买Tesla，亲自测试这项技术，并成立了“黎明计划”。他的研究人员发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辆Tesla会反复撞到一个放在清晰标记的人行横道上的儿童大小的人体模型。
“这是一款危险的、未完成的产品，”他说，“要成为一款相对安全的产品，还需要多年的工程改进。”
O'Dowd列出了他声称的各种缺陷：它无法识别路标，不能区分禁止通行、单行道或道路封闭标志。“我们有所有这些情况的视频证据，”他说。
视频显示，Tesla有时会误读相邻匝道上的限速标志，然后猛踩刹车。
2022年，马斯克的公司向“黎明计划”发出了停止令，要求该公司停止 “损害Tesla的商业利益并传播诽谤性信息”。马斯克还将该项目描述为可悲的。
但O'Dowd坚持了下来，并在2023年通过一则超级碗广告吸引了全国关注，该广告展示了Tesla汽车撞到儿童大小人体模型的场景。
他最大的批评点在于，马斯克在公开场合声称的FSD能力与产品说明书中的小字说明之间存在巨大差异。Tesla的用户手册明确指出，即使在FSD模式下，驾驶员的手也应保持在方向盘上，眼睛应注视道路，警惕可能出现的危险。
手册中写道：“在开启FSD（有监督模式）期间，你必须始终保持专注，并随时准备接管车辆控制权。”手册还敦促驾驶员“关注道路状况和周围交通，留意行人和自行车骑行者，并始终准备好立即采取行动（尤其是在盲角、交叉路口和狭窄驾驶场景下）。不遵守这些说明可能会导致财产损失、严重伤害甚至死亡。”
O'Dowd认为，马斯克关于自动驾驶能力的夸大宣传——正如其维基百科页面上详细列出的那样——掩盖了这一现实。
在自动驾驶辅助系统推出的最初几年，Tesla运气不错：当出现问题时，责任总会归咎于驾驶员。但现在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2025年8月，佛罗里达州一家法院裁定Tesla向一名Autopilot模式下的 Tesla 汽车撞死的驾驶员支付3.29亿美元的赔偿金。法院将三分之二的责任归咎于遇难驾驶员，三分之一归咎于Tesla。圣诞节前不久，加利福尼亚州一家法院裁定Tesla必须停止使用Autopilot这一术语，并表示FSD的营销具有欺骗性。
目前，开启FSD模式的Tesla汽车以“有监督”模式在斯温顿和伦敦的街道上行驶：车内始终有一名工程师监控车辆。
驾驶员注意力不集中并非这类新型车辆面临的唯一风险。车辆的核心功能由计算机控制，而计算机可能会遭到黑客攻击。
这并非抽象的担忧。挪威人最近发现，中国制造商宇通生产的公交车中隐藏着远程“终止开关”，该公司向英国供应了数百辆公交车。通过这些开关，可以在数千英里外使车辆瘫痪。
如果说有谁知道如何控制你的汽车，那一定是Ken Tindell。两年前，他通过演示如何拆下汽车前灯就能偷走最新款车型，成为了全国头条新闻。他十年前就曾警告过这种漏洞。
“任何智能功能都可能被武器化，”他说，“所有汽车的机械装置都与软件相连，而软件又与外部世界相通。”
Tindell曾在沃尔沃开发系统，后来创办了一家初创公司，该公司后被博世收购。他成为了世界领先的控制器局域网专家，这种电子网络相当于汽车的计算机大脑。该技术于20世纪80年代研发，自2001年起成为汽车的必备配置。
他说，现代自动驾驶汽车“实际上是各种技术体验的糟糕结合”。
“汽车公司不擅长云服务，它们的供应链极其复杂，必须依赖那些它们无法掌控的东西。而信息技术人员根本不了解如何处理这些移动的金属设备。汽车处于这两个领域之间，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处境。”
敌对分子可以通过将所有车辆的速度降至15英里/小时来让英国陷入瘫痪。黑客可以通过信息娱乐系统远程侵入控制系统。理论上，信息娱乐系统应该有防火墙保护，但防火墙也可能存在漏洞，Tindell说。
最近旧金山发生大规模停电时，Waymo的自动驾驶汽车突然停滞不前，堵塞了道路和十字路口——这预示着自动驾驶汽车可能会让一座城市陷入瘫痪。尽管车辆储备了足够的能量，但它们甚至无法靠边停车。
图六、 旧金山发生大规模停电后，Waymo无人驾驶汽车无法检测到交通信号灯。图片来源：Tayfun Coskun/Anadolu
卡内基梅隆大学的Philip Koopman教授说：“这项技术要完全成熟，很可能需要很多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
尽管如此，这些车辆还是即将驶入我们的街道。归根结底，这些汽车能否取得成功，取决于公众是否愿意放弃驾驶。
“熟练且有预见性地操控一台机器，让它按照成千上万名工程师设计的意图运行，这种体验能带来极大的乐趣，”Holloway说，“即使是以适中的速度连续驶过一系列弯道，也能让人真正感到愉悦。”
持这种观点的并非只有汽车爱好者——电动汽车的缓慢普及表明，人们对传统车辆的情感纽带根深蒂固。
“许多汽车仍然致力于提供指尖上的满足感，从转向灯拨杆的流畅操作到方向盘轮辋恰到好处的粗细，”Holloway补充道。
“老一辈人会记得苹果公司曾因一款新型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引发过争议。指尖带来的愉悦感对人类来说不容小觑。”
伦敦人可能会给这些机器人带来迄今为止最大的挑战——我们即将成为它们的小白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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