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电动汽车“破冰”:从“价格战”到“价值战”的欧洲市场新攻略

作者：王宁

同济大学汽车与能源学院汽车产业与技术战略研究中心主任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研究员

1月12日，中国和欧盟就电动汽车反补贴案达成重要共识。欧盟随后发布了关于提交价格承诺要约的指导文件，以最低进口价格承诺机制取代先前计划的高反补贴关税。这一安排为中欧之间持续两年多的贸易摩擦实现了“软着陆”，将一场可能升级的贸易冲突拉回到了世贸组织规则框架内。

中欧电动汽车争端的根源，在于不断上升的贸易保护压力和双方经济高度相互依存之间的结构性紧张。欧盟认为，中国电动汽车产业的快速扩张和价格竞争力对其本土产业构成了重大挑战，因此要征收高额反补贴税。中方则认为，中国的竞争优势主要来自规模经济、技术进步和完整的产业生态系统，而并非“补贴”，因此主张在世贸组织框架内维护自身的合法利益。

如果这种矛盾继续下去，争端可能会升级，使原本高度整合的汽车、电池和关键原材料等供应链遭到破坏，而中欧双方作为产业链中的重要参与者，都将受到影响：欧盟的绿色转型成本将上升，而中国企业进入一个关键高端市场的道路将受阻。

在此背景下，价格承诺机制成为双方最可接受和可操作的妥协方案。一方面，世贸组织反补贴规则为管理争端提供了一个合法可行的制度框架。另一方面，中欧对绿色转型和产业合作的共同依赖使让步成为一种理性选择。价格承诺机制以事前约束代替事后处罚，既抑制了低价冲击，又保持了市场灵活性，为缓解贸易紧张局势提供了制度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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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成协议不是一场“零和”游戏，而是在承认双方核心关切的基础上，建立一个可管理的互惠竞争框架。对中国来说，最直接的好处在于避免了高关税风险，同时保留了进入欧洲市场的制度化渠道，从而稳定了进口商和分销商的预期。该协议还为通过本地化投资改善市场状况提供了更清晰的途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汽车制造商在欧洲市场销售了81.1万辆汽车，同比增长近一倍。该协议确保中国企业可以继续在欧洲运营，而不会因惩罚性关税而失去市场份额。

与此同时，限制也是显而易见的。低价扩张模式不再可持续，合规成本和运营复杂性将大幅上升。“技术换市场”的隐性压力也可能加剧，要求企业仔细权衡合作收益与技术安全风险。此外，不同公司针对不同车型的差异化定价规则可能会加剧中国汽车制造商之间的竞争分化。

对欧盟而言，该协议一方面有助于缓解价格冲击，为本土产业调整争取时间，并通过市场准入条款将资本和技术引向本地生产；然而另一方面，欧盟也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中国在电动汽车领域确实很有竞争力，且如果离开了中国的供应链，欧洲的绿色转型将难以实现。此外，欧盟各成员国和企业对该协议的看法不一，在落实过程中如何协调这些内部差异将直接关系到协议能否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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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期来看，该协议不会削弱中欧供应链联系。相反，它会带动投资和本地化生产，促进更深层次的产业融合，为绿色技术合作创造了空间。

尽管该协议意义重大，但实施起来仍将面临多重挑战。首先，某些规则条款含糊不清，留有解释的余地。比如“合理利润”“消除损害”等概念赋予了欧盟委员会相当大的自由裁量权。其次，定价和合规机制复杂，可能会给企业运营增加不确定性。

外部地缘政治因素使前景进一步复杂化。域外主要经济体的政策一旦发生转变，可能通过同盟关系间接影响欧盟的立场。欧盟内部的政治和产业分歧也可能在协议实施过程中带来变数。

但无论如何，该协议的达成仍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它表明，即使在高技术、竞争激烈的部门，重大贸易争端也不需要靠对抗来解决。基于规则的谈判机制仍然可以管理风险，为产业合作开创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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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更广泛的角度来看，该协议还将推动中国汽车业重新调整其全球化战略。随着低价竞争策略空间逐渐收窄，“价格战”正逐渐演变为“价值战”——技术创新、品牌认知和本地运营成为竞争力的核心来源。

在欧洲市场，本地化生产不再仅仅是一个“加分项”，而是降低贸易风险和提高长期竞争力的“必选项”。比亚迪匈牙利工厂计划于2026年第二季度正式投产，规划年产能30万辆。从“产品走出去”到“产能走出去”的模式升级，不仅规避了贸易壁垒，而且加深了与欧洲当地供应链的融合。

更重要的是品牌建设。中国车企必须系统性地打造自己的品牌形象——通过电池、电驱和智能技术的进步来增强产品竞争力；通过合规和可持续发展实践来赢得机构信任；通过健全的服务网络来提高消费者认知度。

总体而言，中欧电动汽车协议是基于规则的、理性的、过渡性的成果。它稳定了双边经济关系，为中国汽车产业的转型升级带来压力的同时也提供了动力。在全球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这一案例再次表明，对话和规则仍是管理贸易摩擦的重要工具。展望未来，只有持续聚焦价值创造与互利共赢，中欧电动汽车合作才能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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