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1996年轿车价格表,才明白那时买车多难。
那会儿家里翻旧抽屉翻出一张折得起褶的报价单,我先是愣了下,再往下看一行行数字心就凉半截,工资一月几百块,报价动辄十几万起跳,合着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出个车轱辘,怪不得那时街上见到一辆崭新的轿车能把一条胡同的目光都吸过去,大家嘴里念叨的不是马力不马力,而是票据审批和单位名额,连试坐一圈都要看关系看脸色,这回把图摊开,咱把那阵子的车和那阵子的心气儿好好回味一下。
图中这一地摊似的铺法先别嫌乱,和九十年代买车的流程一样,第一眼被颜色唬住,凑近才发现门道,一个写着“豪华型”一个写着“标准型”,就像当年报纸上一列列“GLX”“LX”的英文字母,看着讲究,用起来差一截,售楼处门口有价目表,汽车门店里也有,玻璃柜后头的小哥把手一背,说现车没了,要排,号码先登上去,交了订金再等等看。
这个红底的头像亮堂堂的,像极了九六年的广告海报,图中这个叫大婴孩的烟标一摆,味儿就出来了,那个年代的车企喜欢在杂志上放大红大绿的整版广告,标价写得体面,下面小字一行“另付加价包牌照”,我记得爸在旁边嘟囔一句,标价是看得见的,加价是才要命的,车没拿到手,人已经累得够呛。
这张脸不是车,是那会儿存款本上数字攒不动时的神情,奶奶看我们年轻人打算盘,一边掉泪一边劝,先把屋顶修了先把学费交了,车呀,慢慢来,她老人家说得直白,出门骑车也到地方,别急着给自己上套,那阵子很多家都是这样拎着现实过日子,心里想要,脚下放慢。
这四张蓝绿相间的画着塔和桥,名头体面,像九六年各地宣传册上的封面,那个时候要买车,先查户口所在地能不能上牌,再看桥那边的牌照指标排到第几号,朋友托朋友,排队的排队,窗口的窗口,办完税票再去检车,过程像过桥,一道一道闸门,走到头天都黑了,回家还得盘算下个月的粮油钱。
图中这些磨得发白的边角好像跑手续盖章的那摞复印件,角上贴着透明胶,撕下来起毛,九十年代的车主手上也离不开这几样,复印,盖章,排号,买台车跟娶媳妇一样郑重,少一张纸就白跑,单位证明要敲红章,银行贷款还得开工资流水,那会儿我们听人说按揭,心里直犯嘀咕,怕背不起,只敢攒死钱慢慢凑。
这块五颜六色的堆在一块,像车展上的展台灯光,一会儿是银的,一会儿是金的,可真要掏钱时,手不自觉地往回缩,爸说先看油耗,叔说先看配件,邻居插一句保养贵不贵,吵着吵着谁也没去刷卡,那年头卡也还没几张,兜里揣的是票据和现金,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两张蓝配红的干净利落,我单拎出来,是因为当年我最眼馋的就是一辆蓝色小车和一辆红色两厢,外形顺眼,报价也写得不扎眼,可销售凑过来低声说,落地要另算,保险牌照购置税一串往上加,像边缘烫金字在灯下冒光,挺好看,也挺扎手,兜里那点票子一下就不够看了。
这一页旧得厉害,皱褶像账本翻多了的印子,老伴儿那本小本上记着哪天去车行看车,天气阴晴,销售说的等货周期,旁边画个圈代表心动,画个叉代表吃了闭门羹,最醒目的是那行“九六年某款指导价十五万八”,后头加了个感叹号,重重一笔,像压住了当年没拐过去的那个弯。
这一摞里字体花里胡哨,像各家车型的名片堆一起,英文字母混着汉字,谁都说自个儿好,真正让我们心动的是一句话,有现车,这三个字比任何配置单都顶用,可是现车往往配着颜色不对或者内饰不对,销售笑着劝一句,凑合吧,错过这批又要等,结果我们就这么一等又是一年。
蓝色这张像海风,红色这张像城门,摆在一处就有了对比,那时的人对车也分两派,一派要稳要厚重,一派要灵要好看,爸站在稳这边,我站在灵那边,吵不出结果,最后还是被银行利率和家庭账本摁住了火,决定再拖一年,等降价,等工资涨一涨。
这张我又放一回,是想说买车的事到最后常常回到家里长辈的一句话上,别急着往前冲,存点底气在手里,奶奶递过来一张票据夹在毛巾里,说留着急用,那时车是面子,是工具,也是考验一家人的算盘和心态,能买是运气,没买也别笑话自己。
最后这一页像散落一地的念想,名字一念就来劲,飞马呀,海光呀,听着都快,手摸上去却是纸,九六年的车价表也这样,看着轻巧,掂起来沉,今天再回头看,当年的难在钱上,在手续上,也在心里那口想快点过日子的气上,现在车随处可见,分期也顺手,可别忘了那阵子我们为一张价目表跑了多少趟路。
收个尾吧,那年错过的不只是车,更是一个家摸着石头过河的步子,等哪天孩子问起九十年代买车到底多难,我就把这几张图摊开,说这张像订金,那张像排号,这张像审批,你看,纸上的数字还在往上冒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