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深秋,北方某县城的街口,天还没亮透,我就蹬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把头天晚上发好的面、剁好的馅,连同那口从部队炊事班退下来的大铁锅,一样一样码上车。
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晨雾还没散尽,我嘴里哈出一团白气,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线头打了个死结凑合着。
三个月前,我还是某野战部队的三级军士长,炊事班班长。五年军旅生涯,我学会了给二百号人蒸馒头、炒大锅菜,也学会了把一袋面粉变出七八种花样来。复员那天,连长握着我的手说:"老周,回去干啥都饿不着。"
我笑了笑没接话。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回去找秀芹,把婚事办了。
秀芹是我入伍前谈的对象,同村的,比我小两岁。她在县棉纺厂上班,每个月给我写信,信纸上带着棉花的味道。临走前那晚,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把一双手纳的鞋垫塞进我的挎包里,说:"你好好干,我等你。"
这话我在部队里翻来覆去想了五年。
可等我真回来了,事情就变了味。
秀芹的信,从我第四年开始就稀了。先是两个月一封,后来三个月,最后半年没个音讯。我托人打听,战友老刘来信说:"老周,你那对象好像跟县供销社的一个人走得近,人家开小轿车的。"
我不信。
复员回来第二天,我去棉纺厂找她。门卫说她调走了,去了供销社当会计。我又去供销社,传达室的老头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周秀芹啊?上个月刚结婚,嫁给咱们王主任了。"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愣了能有十分钟。
那年头,一个复员军人能有什么?组织上给安排了县罐头厂的工作,可我去报到的时候,厂长面露难色,说名额满了,让我"再等等"。这一等就没了下文。
我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拍了一下桌子说:"等个屁!饿不死人就行,摆摊去!"
于是我就摆起了早点摊。
地点选在县城十字路口东南角,靠着新华书店的外墙。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和面,四点半出摊,卖到上午九点收工。油条、豆浆、肉包子,后来又加了馄饨和豆腐脑。部队那几年没白干,我蒸的包子皮薄馅大,油条炸得金黄酥脆,不到一个月,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1982年开春,三月里的一个早晨。我正弯着腰在锅前炸油条,额头上全是汗,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嘀——",刺耳得很。
我抬头,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从街口拐过来。那年头,县城里有小轿车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车子放慢速度经过我的摊位,后座的车窗摇下来半截。
是秀芹。
她烫了头发,穿着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脸比以前白了,也圆了些。她的目光扫过来,经过我的摊位,经过我油腻的围裙和满头的汗,然后——
平平静静地收了回去。
车窗摇上,轿车驶过,溅起一点泥水,落在我摊前的油条筐上。
边上卖茶叶蛋的李婶看出了端倪,小声说:"那不是……"我说:"炸油条呢,翻面了。"
那天的油条炸糊了三根。
晚上收了摊,我蹬着三轮车回家,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在树底下坐了很久。掏出烟来抽,是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牌,辣嗓子。我想起在部队时,连长说过一句话:"当兵的人,打仗不怕死,受伤不叫疼,可最怕的是有人等不了你。"
我把那双鞋垫从箱底翻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之后的日子,我不再想这件事。
一个退伍兵能做什么?我就做好我的早点。
1983年,我攒了点钱,把三轮车摊位换成了一间小门面。1984年,我请了两个帮工,添了几样新品种,生意越做越好。1985年,县城搞个体户表彰,我拿了个先进,上了县报的一个小角落。
那几年赶上了好时候。改革开放的风吹到我们这个北方小县城,做生意的人多了起来。我开始琢磨着扩大经营,把隔壁的铺面也盘了下来,从早点摊变成了"老周饭馆"。牌匾是退伍时的老连长给题的字,托人从部队寄过来的,我专门找人刻了木匾挂上去。
1986年,经人介绍,我认识了在镇卫生院当护士的玉兰。她比我小四岁,人实在,长得不算出挑,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知道我是退伍兵、摆摊起家的,没有嫌弃。我们处了半年,领了证。
结婚那天,我爹喝了二两酒,红着脸说:"你小子,总算成了个家。"
日子平淡,可踏实。
1987年,儿子出生,我给他取名"周建军"。玉兰笑我:"都退伍了,还忘不了部队那一套。"我说:"忘不了。"
饭馆的生意稳步上升。我在部队学的那股子认真劲儿全用上了——食材当天采购,不过夜;灶台每天打扫,跟检查内务一样;伙计迟到了,我也不骂人,但要求补时间。街坊邻居都说:"老周这人,摆摊摆出了部队的样子。"
我不觉得这是笑话。一个人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是刻在骨头里的。
转眼到了1989年夏天。
那天下午,饭馆刚过了午饭高峰期,我在后厨收拾灶台。伙计在前头喊了一声:"老板,有人找。"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愣住了。
秀芹站在饭馆门口。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圆润不见了,颧骨有些突出。头发没有再烫,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洗旧的碎花衬衫,脚上是一双沾了灰的黑布鞋。
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周建国。"她叫我名字,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很久。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她把信封递过来,里面是一张离婚证。
"他跑了,"秀芹低着头,"卷了公款跑了,供销社查了账,房子也封了。我娘家你也知道,我爹去年没了……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我看着她手里那张薄薄的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老槐树底下说"我等你"的样子。
那一刻我心里翻涌了很多东西,但最终都沉下去了。
我转身进了后厨,盛了一碗馄饨端出来,放在靠窗的桌上。
"先吃碗馄饨,"我说,"别的事,吃完再说。"
她坐下来,低头吃了两口,眼泪就掉进碗里了。
那天晚上,我跟玉兰说了这件事。玉兰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她现在住哪?"我说县招待所,身上没多少钱了。玉兰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让她来饭馆帮忙吧,收银或者洗碗,总得有口饭吃。"
我看着玉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和感激,这个女人,她什么都懂。
后来秀芹真的在饭馆帮了一阵子,干了三个月,攒了些钱,又经人介绍去了邻县一家制衣厂上班。走的那天,她在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对我说了句:"建国,对不起。"
我摆摆手:"都过去了。"
她又看了看里屋正在逗孩子的玉兰,轻声说:"你找了个好媳妇。"
我笑了笑,没接话。
2019年,我把饭馆交给了儿子打理。建军这小子比我有出息,把老店翻新了,还搞起了外卖。我每天早上还是习惯三点半醒,到店里转一圈,看看灶台擦了没有,食材新不新鲜。
有时候我会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条早已拓宽的马路发一会儿呆。三十多年前的上海牌轿车,早就变成了满街的私家车。那个十字路口东南角,新华书店变成了奶茶店,我当年支三轮车摊的那个位置,现在停着一排共享单车。
日子是往前走的,人不能老回头看。
但有些事情,不是回头看,是它一直在那里。就像我箱底那双鞋垫,几次搬家都没扔。不是舍不得,是它提醒我:人这一辈子,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当年那碗馄饨,是我能给出的最体面的东西。
不是原谅,也不是不原谅。是一个当过兵的人,知道什么叫"放下"。
部队教会我很多东西,最重要的一条是——无论在什么处境里,都要把腰杆挺直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