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宁致远就醒了。
保山十一月的清晨凉飕飕的,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滇西特有的潮气。他躺在床上,把昨晚梳理的线索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杨德柱失踪了,他表弟老刘还在板桥镇上,功果桥又出了事。这些事像一根根绳子,拧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翻身起来,陈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组长,今天怎么安排?”
“去板桥镇,找杨德柱那个表弟。”宁致远边穿外套边说,“姓刘的,在青龙街上做小买卖。昨天打听到的。”
两人在客栈门口吃了碗稀豆粉,天刚蒙蒙亮就往板桥镇赶。保山城北五里,步行半个时辰就到。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好几趟,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弯、哪儿有道坎。
板桥镇还没完全醒来。
青龙街从镇中穿过,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油亮,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凹槽——那是无数马帮的铁蹄踩出来的痕迹。街两旁的店铺多是前店后宅的格局,青砖灰瓦,木门石窗,双面飞檐,型制古朴。此刻天色尚早,大多数铺面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
宁致远没有急着去找老刘,而是在街口的一家茶馆坐下。
这家茶馆叫“啰猴儿茶馆”,据说有百八十年的历史了。门面不大,里面的墙壁被长年的烟火熏得黑乎乎的,几张老木桌配着被无数人磨得油亮的长凳,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柜台后面烧水。这种地方,正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
宁致远要了一壶茶,和陈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跟您打听个人。”宁致远掏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姓刘的,杨德柱的表弟,在这街上做买卖。您认识吗?”
老板娘把钱收了,想了想:“你说的是刘老六吧?他在街那头卖杂货,铺面不大。不过这两天没见他开门。”
“没开门?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老板娘摇摇头,“他表哥杨德柱几天前不见了,他也跟着不见了。街坊都说,这兄弟俩怕是惹了什么事。”
宁致远心里一动。杨德柱跑了,他表弟也跑了——这不是巧合。
“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板娘想了想:“前两天晚上,我看见有辆车停在他铺子门口。没多大会儿就走了,然后刘老六就不见了。”
又是车。杨德柱失踪前,也有人看见车停在他家门口。
“什么样的车?”
“天太黑,没看清。不过听声音,像是小轿车。”
宁致远和陈烈对视一眼。保山这种地方,小轿车可不多见。镇上能开得起小轿车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正要再问,茶馆门口进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倦色。他进门后扫了一眼,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茶。宁致远注意到,他坐下时下意识地往窗外瞟了一眼——不是看街景,是在看有没有人跟着他。
这是受过训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宁致远压低声音对陈烈说:“看见了吗?角落里那个。”
陈烈瞥了一眼,点点头。
两人若无其事地喝茶,余光却一直盯着那个人。那人坐了大约一刻钟,喝完茶,起身走了。宁致远没有跟上去,而是等了一会儿,才结账出门。
“分头跟。”宁致远低声说,“他从后门走,你从前面绕过去。”
陈烈转身进了巷子。宁致远沿着街边不紧不慢地走,目光始终锁定那个灰布短褂的背影。
那人走得不快,一路往北,过了魁星阁,在青龙街北段的一家铺子前停下。他左右看看,推门进去了。
宁致远在街对面站定,打量那家铺子。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四宝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乌铜走银传习所”。透过窗户往里看,里面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一些铜器银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正在低头打磨一件器物。
宁致远在街对面的石阶上坐下,装作歇脚的样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门。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个灰布短褂的人出来了。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他出来后没有往南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宁致远起身跟上去。
巷子很深,两边的院墙很高。那人走了几十步,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门开了,他闪身进去。
宁致远没有跟进去。他记下这个位置,转身往回走。
陈烈从另一头绕过来,两人在魁星阁下碰头。
“跟到了吗?”宁致远问。
陈烈点头:“那人从四宝斋后门出来,往北走了。我跟着他到了镇北头,他上了一辆车。”
“什么车?”
“黑色小轿车,车牌没看清。”陈烈说,“车往保山城方向开走了。”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小轿车,又是小轿车。杨德柱失踪前有小轿车来接,他表弟失踪前也有小轿车来接,现在这个灰布短褂的人上了小轿车走了。
这三件事,肯定有关系。
“走,去四宝斋看看。”
四宝斋的店面不大,但进深很长。柜台后面坐着的老人见有客人进来,抬起头。
“二位买点什么?”
宁致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打量了一圈店里。货架上摆着各种铜器银器——香炉、墨盒、酒壶、手镯,做工精细,乌黑的铜胎上嵌着银白色的花纹,古色古香。墙角的柜子里还摆着几件半成品,旁边放着大大小小的錾子,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随便看看。”宁致远走到柜台前,“老人家,刚才从您这儿出去那个人,您认识吗?”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
“不认识。”他低下头,继续打磨手里的物件。
宁致远没有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放在柜台上。
老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长官,我……我真不认识。他来找我买东西的,买了一个香炉,付了钱就走了。”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没说。”
宁致远盯着老人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问:“您姓万?”
老人愣了一下:“是……我姓万,万光红。这家店开了好几代了。”
宁致远点点头。他听说过万家的名号——乌铜走银的传承人,这门手艺在保山传了上百年,和北京的景泰蓝并称“天下铜艺双绝”。
“万师傅,最近有没有人来打听过杨德柱?”
万光红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放下手里的活,沉默了很久。
“长官,杨德柱的事,我真不知道。他以前来我这儿买过东西,但最近没来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他表弟老刘,前几天来找过我。”
宁致远心里一动:“找您干什么?”
“说他表哥不见了,问我有没有见过。”万光红说,“我说没见过,他就走了。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他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万光红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他说,‘万师傅,我表哥说您店里的东西好,让我来带一件走。’我就卖了他一个墨盒。然后他就走了。”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杨德柱让他表弟来四宝斋买东西——这不像是普通的购物,更像是传递什么信号。
“那个墨盒,什么样的?”
万光红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墨盒,乌铜为胎,上面嵌着银丝,花纹是一朵五瓣的什么花。
宁致远盯着那朵花,瞳孔一缩。
五瓣花。和当初陈怀远身上那个信封上的樱花标记,一模一样。
“这个墨盒,还有吗?”
万光红摇头:“就这一个。是老刘让我给他留的,他说他表哥喜欢。”
宁致远把墨盒拿起来,仔细端详。银丝嵌得很细,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这不像普通的花纹,更像是一种标记。
“万师傅,这个墨盒,是谁让您做的?”
万光红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是……是杨德柱。两个月前他来店里,让我给他做这个墨盒,说要送人。我做好了,他一直没来取。后来他表弟来了,说是他让来取的。”
宁致远把墨盒放回盒子里,收进口袋。
“这个我带走。”
万光红张了张嘴,没敢说什么。
从四宝斋出来,陈烈问:“组长,那个墨盒有问题?”
宁致远点点头:“樱花。和当初陈怀远身上那个标记一样。杨德柱让人来取这个东西,不是自己用,是要交给别人。”
“交给谁?”
“还不知道。”宁致远想了想,“那个灰布短褂的人,从四宝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布包。我怀疑,他就是来取东西的。他比老刘晚了一步,没拿到。”
陈烈恍然:“所以杨德柱失踪之后,‘樱’那边派人来接应,结果老刘已经把东西拿走了。”
“对。”宁致远说,“老刘拿了墨盒,人就不见了。要么是他跑了,要么是……”
他没说下去。陈烈明白他的意思——要么是被灭口了。
两人在镇上转了一圈,没有发现老刘的踪迹。他的铺子关着门,邻居说他好几天没回来了。
临近中午,宁致远和陈烈在青龙街找了家饭馆吃饭。饭馆不大,卖的是本地菜,酸辣口,很下饭。吃到一半,陈烈突然放下筷子,朝窗外努了努嘴。
宁致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礼帽。
这个人,和世科村邻居描述的那个“姓周的”很像。
宁致远放下筷子,对陈烈使了个眼色。两人结账出门,远远跟着那个人。
那人沿着青龙街往北走,过了魁星阁,在啰猴儿茶馆门口停下。他左右看看,推门进去了。
宁致远没有跟进去,而是在街对面的铺子门口站定。透过茶馆的窗户,他看见那人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茶。不一会儿,又一个人进去了——正是早上从四宝斋出来的那个灰布短褂的人。
两人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灰布短褂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推过去。瘦高个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收进口袋。
宁致远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但他能猜到——八成是情报。
过了大约一刻钟,两人起身离开。灰布短褂的人往南走了,瘦高个往北走,上了那辆黑色小轿车。
宁致远没有跟灰布短褂的人,而是盯着那辆车。车发动了,往北开去——那是光尊寺的方向。
他心中一震。光尊寺。62军军部。
“走,跟上去。”
两人沿着街边快步走,远远跟着那辆车。车出了板桥镇,往北拐进一条岔路,直通五凤朝阳山。山脚下有一道木栅栏,两个持枪的士兵站在旁边。车停下来,瘦高个摇下车窗,递出什么东西。士兵看了看,敬了个礼,放他过去了。
宁致远站在远处的树后,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通往光尊寺的山路上。
果然是62军军部。
“组长,那个人进了62军的地盘。”陈烈低声说,“咱们进不去。”
宁致远点点头。他早就知道,光尊寺现在是军事禁区,没有正当理由进不去。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那个瘦高个,和62军的人有来往。
他想了想,对陈烈说:“先回去。今天晚上,去世科村。”
晚上八点,世科村。
村子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宁致远和陈烈摸黑进了村,绕到杨德柱家后面。
院墙不高,两人翻墙进去。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宁致远打亮手电,快速搜了一遍。
杨德柱走得很匆忙,屋里很多东西都没带走。床上的被子还摊着,桌上的碗筷也没收。宁致远翻遍了每一个角落,终于在灶台下面的灰烬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烧了一半的小本子。
他小心地把它拿出来,用手电照着看。纸已经烧得焦黄,大部分字迹都看不清了,但有几行还能辨认:
“……11月3日,功果桥,车号……”
“……11月5日,保山仓库……”
“……樱先生令……”
樱先生。
宁致远的手微微发抖。这是杨德柱的记录——他帮日本人做的事,一笔一笔都记着。
他把本子小心地包好,收进口袋。
正要离开,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宁致远熄了手电,拉着陈烈闪到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推门进来。黑暗中,他听见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手电的光柱在屋里扫来扫去。宁致远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光柱停在了灶台旁边——他们刚才翻过的地方,灰烬被扒开了,明显有人动过。
“有人来过。”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搜。”
宁致远知道藏不住了。他对陈烈打了个手势——从后窗走。
两人同时推开后窗,翻身跳出去。屋里的人听到动静,追了出来。宁致远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几个人影从屋里冲出来,手里都拿着手电。
两人沿着村后的小路狂奔。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
跑到村口,宁致远突然停下脚步。前面也来了人——他们被包围了。
“这边。”陈烈拉住他,拐进旁边的一条岔路。
这条路通向后山,坡陡路窄,两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身后的追兵跟了一段,渐渐远了。
爬到半山腰,宁致远停下来喘气。从这里往下看,世科村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板桥镇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些人是来灭口的。”陈烈喘着气说,“杨德柱跑了,他们怕留下证据。”
宁致远点点头。杨德柱那本烧了一半的账本,就是最好的证据。日本人或者“樱”的人,一定是在找这个东西。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烧焦的本子。还好,还在。
“走,下山。不能在这儿待了。”
两人从山的另一侧下去,绕了一大圈,天亮时才回到保山城。
在客栈里,宁致远把那个烧焦的本子摊在桌上,一页页地看。大部分字迹都看不清了,但有几条记录还能辨认:
“9月15日,樱先生令,查功果桥守备。”
“9月28日,昆明轰炸,镜子已备。”
“10月3日,保山仓库,汽油数量报樱先生。”
“10月18日,樱先生令,功果桥动手。”
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11月2日,也就是功果桥出事的前一天:
“11月2日,樱先生令,明日功果桥。事成之后,送我去缅甸。”
宁致远合上本子。
杨德柱不是跑了,是被“樱”接走了——或者,被灭口了。
而这个“樱”,就在62军军部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今天在板桥镇出现的瘦高个——沈一明供出来的那个“四十来岁、戴手表、开小轿车”的人。
宁致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保山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太保山黑黢黢的,山顶的文笔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知道,在那座山背后,在光尊寺的红墙里,藏着他要找的那个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账本。
证据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把那个人揪出来。
“陈烈,”他转身说,“准备一下,明天回昆明。”
“回昆明?”
“对。”宁致远说,“光尊寺我们进不去,但军统站进得去。这个‘樱’在62军军部,一定有档案。回昆明查。”
窗外,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宁致远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