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事情了。
煤炭部地质局刚刚完成了首批数字直流电法仪器的引进工作后,应用效果良好。消息传到湖北,湖北省煤田物测队坐不住了——他们也想要一台。湖北省局一合计,决定自己出资,请煤炭部地质局帮忙再引进一台。
因为我参加过第一次引进设备的验收工作,熟悉外商驻京办事处和相关人员,局物探处就把这个差事交给了我。
那时候的地质局还在涿州办公。每次进京,要么坐班车,要么挤公共汽车,有时也搭火车。没有高速公路,单程就要两三个小时,赶上堵车,半天就耗进去了。
一天,我和两位湖北物测队的同志一同进京,在法国BRGM公司驻京办事处办完事,天色已经很晚了。长途公交车早没了,可我们事先约好了,要赶回去向物探处汇报谈判结果。我一咬牙,提议:"打的"回涿州。
那时候,北京大街上跑的都是黄色的"面的"——一种黄色的小面包车,价格便宜。他们俩悄悄商量了一下,同意了我的提议。一人陪我原地等车,另一人出去找车。
过了一会儿,他领回来一辆轿车。我一看,是日本产的"皇冠"牌。
"这个车费用太高了,"我赶紧说,"我们要一辆'面的'就行了!"
他们摆摆手:"你给我们帮了这么多忙,合同谈判中帮我们节省了不少钱,我俩不能让你受委屈。"
那是我第一次坐日本轿车。心想,我们水文地质勘探公司的经理、我们的队长还没有坐过呢!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日本货。但坐进皇冠的那一刻,不得不承认——确实比"面的"舒服多了。
起步平稳,几乎感觉不到发动机的震动;刹车柔和而有力,没有那种突兀的顿挫。座椅宽大柔软,车厢里安安静静的,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遥远。夜色中的北京城,霓虹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像是流动的画。
那是一种陌生的、精致的舒适感,和"面的"里柴油味、颠簸感、嘈杂声形成鲜明对比。
晚上十一点多,车到了涿州。
记得好像付了一百多元。在八十年代中期,这绝对属于"高消费"了。那时候普通人的月工资不过几十块钱,一百多元差不多是一个半个月的薪水。
但那一夜,我记住了两件事:一是同事之间那份朴素的人情——他们坚持不让我"受委屈";二是那辆日本皇冠轿车,以一种安静而体面的方式,让我第一次近距离触摸到了"工业文明"的另一副面孔。
可那个夜晚,那辆皇冠车,确实让我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有对技术的叹服,也有某种隐隐的失落。
时光流逝,人也各奔东西。但那个深秋的夜晚,涿州城外的星光,还有车厢里那一片安静的皮革气息,至今想起来,仍像发生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