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看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访谈,两位教授聊自动驾驶、AI,还有未来我们会住什么样的房子、走在什么样的街上。一位是KAIST脑科学教授金大植,一位是弘益大学建筑学教授刘贤俊,两个人还是经常私下聊天的那种朋友。整场听下来,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我们现在觉得理所当然的很多东西,再过二十年可能就完全不存在了。
先说一个细节。金教授讲他自己坐自动驾驶车的经历——不是试验场,是首尔最繁华的地区江南。他朋友那辆特斯拉刚更新了软件,载着他开了一个小时,堵车很厉害。结果那车开得比他好,甚至比一般人都好。它有几种驾驶模式可以选,最激进那个叫“Mad Max”,会主动找空档、变道、超车。他亲眼看着这辆车在长长的车龙里,探头探脑地观察旁边车道,然后专门挑了一辆大卡车前面的空档——因为它知道大卡车起步慢。就这一下,他说他真的被吓到了,这不是简单的车道保持,是这辆车理解了不同车型的驾驶特性。
这件事让我想了好一会儿。我们平时说“自动驾驶”,脑子里想的还是“能自己走直线、能刹车”。但实际已经进化到能判断旁边那辆笨重的卡车会更慢、于是果断挤进去的程度了。技术进步的速度,比我们感知到的要快得多。
金教授接下来讲了一个很多人可能没想到的点。他说自动驾驶最大的竞争力是什么?不是安全,不是便宜,而是“没有司机”。你打车的时候,想打个电话、想闭眼休息、想听点什么,但司机就在前面坐着。可能他是个好人,但你总觉得有人在听。有时候司机会突然调低收音机、会从后视镜里瞥你一眼、甚至会主动问你“您是做什么工作的”——那个瞬间,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自动驾驶就没有这个问题。你上车的瞬间,那个空间就完完全全是你的。想躺就躺,想打电话就打电话,想干嘛就干嘛。金教授说,尤其现在的年轻人,连接个陌生电话都压力很大,你让他们在出租车里跟司机寒暄,他们宁愿走路。
这里建筑学刘教授补充了一个让我眼前一亮的东西。他说他在CES(国际消费电子展Consumer Electronics Show)上看到一种自动驾驶车,不是传统的一排排座位,而是四个完全独立的座舱,前后是墙,两侧是半透明玻璃,可以随意升降。你叫一辆车来,挑一个喜欢的座位坐下,椅子可以像商务舱一样放平,前面有屏幕。如果你愿意跟人合乘,就把玻璃升起来互不打扰。而且最妙的是——车上坐的人越多,你付的钱越少,如果坐满四个,你几乎免费就到了。
到这里还算平常,但刘教授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突然意识到,我以前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说你们知道吗,现在的道路宽度,是按照“四个人坐的马车”设计的。人类历史上,马车就是那么宽。可现在一辆车上通常只坐一个人,占的却是四个人的空间。如果未来大部分人都用这种单人或双人的自动驾驶舱,道路完全可以变窄很多。四车道可以变成八车道,然后多出来的那些地方全部变成绿地。韩国城市大概15%的面积是道路,如果能腾出一半来种树、放长椅、做步行街,那整个城市的气质都会变。
然后他说了一个更具体的例子。现在的韩国法律强制要求建筑必须自备停车位,所以你在很多小巷子里看到那种一楼的柱子撑起来的房子——整栋楼的一层全是停车场,二楼以上才是住宅。因为地块太小挖不了地下车库,就只能牺牲一楼。全城的一楼都停着车。如果自动驾驶普及了,法律可能就不用再强制停车位了,因为你的车把你放下之后,它可以自己开走、自己找地方呆着,不需要一直“停”在那里。那么这些被车辆占据的一楼,全部可以变成咖啡馆、书店、花店、面包房。你走在街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有意思的店,你会更愿意走路,更愿意漫无目的地溜达。刘教授说,他们建筑界的人最盼望的就是这一天。刘教授还补充说说,自动驾驶的根本逻辑是:不需要停车位。车不需要“停”在你办事或者工作的楼下,它可以自己开到别处去,甚至开回家里的车库待着。所以以后不会是“几辆车抢一个车位”,而是“一辆车根本不需要车位”。
讲完这些,金教授抛出了一个更大胆的预测:大概在2040到2050年间,可能会出现“有人驾驶禁止法”。就是说,以后自己开车是违法的。理由很简单:到那时候,会觉得“人开车”这件事不可思议——你想想看,几十年后你跟你孙子说你当年在高速公路上时速一百公里,还得自己看后视镜、自己踩刹车、自己判断并线,他可能会觉得你在吹牛。就像我们现在看历史书上写蒙古骑兵能在飞奔的马上转身射箭,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一样。金教授说,有人驾驶以后会变成贵族运动,类似于现在的骑马。大部分年轻人根本不会去考驾照。刚开始会有一段混合期,有人开、有自动驾驶,但到了某个临界点,国家会发现为了那不到一成还在坚持开车的人,要维持红绿灯、路标、交通法规这一整套基础设施,成本实在太不划算了。最后就会像当年手机号强制升位一样,国家给点补偿,让所有人都放弃自己开车。
聊到什么是“好城市”的时候,金教授从脑科学的角度说了三个标准。他说人脑在0到12岁有一个“决定性时期”,那段时间的经历会直接塑造你的脑结构,没怎么用过的神经连接会被清除掉。所以你长大后,会觉得童年生活的那个城市最舒服——不是因为它客观上最好,而是你的大脑就是为它优化的。如果你搬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城市,你的大脑会一直处在“翻译”的状态里:哈佛相当于韩国的什么?这个社区相当于首尔的哪个洞?这个过程很耗能,你会一直觉得有点累、有点不自在。所以他总结,好的城市有三个特点:第一,有惊喜。大脑最爱意料之外的好事,那会让多巴胺飙升。第二,你去之前和去之后的自己不一样,你带着某种变化离开。第三,你想再去。他举了巴黎的例子,说小时候觉得是爱情之城,后来再去觉得老鼠蟑螂怎么这么多,再后来去又觉得好了,每次感受都不同,每次都有新的东西。
建筑学的刘教授后来聊到了施工质量的问题。他说全世界唯一能做到图纸和实际建筑物百分之百一致的国家是日本。他讲了一个很生动的例子:日本著名建筑师谷口吉生在纽约设计MOMA的扩建工程,找了美国公司施工。他去工地一看,混凝土浇出来表面坑坑洼洼的,工人当场拿焊枪在那儿修修补补,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因为在美国,法律允许1.5英寸左右的误差,韩国也差不多。但日本不行,日本的“干式工法”——就是工厂预制、现场组装——误差按毫米算。所以日本人的建筑,图纸什么样,成品就什么样。刘教授说他后来自己接公共项目的时候,尤其是在地方上做,都坚持用干式工法,因为用传统的现场浇混凝土,施工队水平参差不齐,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法看。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想,这真的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对“精确”这件事的执念程度不同。日本人在这个事上的态度,和他们做其他很多事情的态度是一脉相承的——不接受“差不多就行了”。
整场访谈让我想得最多的,其实是最后关于两极分化的部分。刘教授说,未来穷人住的是模块化装配式的房子,便宜、高效、长得都差不多;富人住的是有故事的房子。他打了一个很妙的比方:你去米其林餐厅吃饭,食材本身可能跟快餐店的差不太多,但你愿意花几十倍的钱,是因为主厨会出来给你讲故事、侍酒师会解释酒的来龙去脉、盘子的摆盘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同样的食物装进塑料盒放在快餐店里,你连一千韩元都不想付。建筑也是一样。穷人住的是AI批量生成的、长得差不多的房子,富人买的是建筑师的名字、设计的过程、那面墙为什么是这个角度、这扇窗为什么开在这里。他甚至还翻出了古罗马的例子:富人住的是“Domus”,城中心的大宅子,有私人浴室、私人剧场甚至私人赛马场;穷人住的是“Insula”,没有厨房、没有厕所,所有私事都得去外面解决。刘教授说,这个模式会回来——富人把公共活动私有化,穷人把私人活动公共化。
金教授在旁边补了一句很有意味的话:你看马斯克,全世界最有钱的人,住在一个装配式的小房子里。那不是他买不起豪宅,而是另一种炫耀——“我有钱到不需要用豪宅来证明自己”,就像扎克伯格永远穿同一件灰T恤一样。所以两极分化不是简单地按房子贵不贵来分,而是按“你还有没有能力拒绝标准化”来分。
看完这个访谈,我自己有两个比较深的感触。
第一,我没想到一个关于自动驾驶和AI的对话,最后会落到“孤独”和“关系”上。金教授说,人类是“社会性动物”这个论断,可能只适用于机器人还没能真正拥抱你、安慰你的时代。如果有一天,一台机器不仅能在你需要的时候陪你聊天,还能在冷的时候抱抱你、在你难过的时候拍拍你的背,那人对其他人类的依赖会不会真的减少?刘教授说得更直接:你看现在的年轻人,他们要的是“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我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别烦我”。但真实的人际关系做不到这一点,你不能开关另一个人。可AI可以。孤独了就打开,烦了就关掉。这是人类一直想要却一直得不到的状态,AI居然能实现。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既是福音也是诅咒。
第二,我对“城市的一楼会复活”这个画面特别期待。我是一个喜欢走路的人,但现在走在街上,目光所及到处都是车——停在路边的、从地库里进进出出的、堵在路口动弹不得的。如果有一天,那些被停车位占满的一楼变成了咖啡馆、小书店、面包房,整个城市的氛围都会不一样。你会愿意为了一杯咖啡拐进那条小巷,你会愿意没有目的地漫游,因为你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到什么。金教授说的“连续的经验”和“惊喜”,其实就藏在这些细节里。
这个访谈让我觉得,未来不是简单的“好”或“坏”能概括的。它会很复杂,有让人兴奋的地方,也有让人不安的地方。但我至少学会了一件事:睡前把手机放远一点。金教授说,晚上10点关掉社交媒体、安然入睡,决定了你能不能完整地度过第二天。我觉得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