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不是电动机,Agent 不是自动驾驶汽车

为什么 AI 越强大，人类就越担心自己被它取代？为什么技术发展越快，人们就越不安？

技术渗透得越深，世界就越像一台巨型离心机。每一次技术突破都会加速它的转动，每一次加速都注定甩掉一批人。没有人能占据中心，因而谁也逃不过这股离心力；人们能做的只有拼命向中心靠拢。难道说，人类用技术改造世界，就是为了把自己甩出去吗？这听起来相当荒谬，但当下的 AI 叙事讲的正是这个故事。

叙事拥有塑造现实的力量。我们每个人的世界模型，有很大一部分由故事构成。一旦相信了某种叙事，我们就很可能按照它安排的情节行动。我们常常陷于主流叙事之中，直到遇见另一种强有力的叙事，才会意识到，世界并非我们以为的那样，并非向来如此，未来也未必如他们所说。

后视镜

这一轮以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为代表的 AI 技术突破，确实蕴藏着巨大的变革潜能。可奇怪的是，在相当一部分人对未来的描绘里，满眼都是马车、汽车、蒸汽机、电动机、工厂和流水线。他们谈论的是 AI 时代的革新，想象力却退回了工业时代。

我们透过后视镜看现在。我们倒退着走进未来。

——马歇尔·麦克卢汉

我们总是带着以往的经验审视当下，过去既可能限制对未来的想象，也可能将它打开。关键在于，我们要以哪个时代作为后视镜。

工业革命改变了生产方式，也塑造了属于那个时代的思维模式。与工业时代相称的，是工厂老板那套思维，追求高效率和低成本。为了这个目标，就要尽可能自动化，用机器取代人力。你发现了吗？当下的 AI 叙事依然延续着这套思维。几百年过去了，人们想象未来时，脑子里装的还是工业革命的逻辑，仿佛后来的信息技术革命从未发生过。在这套逻辑成形的年代，人们连计算机和互联网都没见过，更不会知道 AI 和 Agent 是什么。用工业时代的头脑，怎么可能想象得出智能时代的未来？

福特有句常被叙事者引用的名言：「如果我问人们想要什么，他们只会说要更快的马。」

假如把福特挪到今天，我想他会这样说：「如果我问人们想要什么，他们只会说要自动驾驶汽车。」

理解了这个思维模型，也就明白了当下 AI 应用领域出现的种种「复古」潮流。先是抛弃对人类友好的图形用户界面（GUI），转而积极拥抱命令行（CLI）和终端界面（TUI），大概是因为这些复古的界面能让人们重新体验到计算机的机器质感。

然后是抛弃追求即时响应需求变化的敏捷开发模式，转而积极拥抱传统的瀑布式工作模式。AI 大模型是新时代的蒸汽机和发电机。AI 更擅长执行确定的工作流，完成长程任务，所以「新」生产模式要以大模型为中心重新编排流水线，把人排除出去，尽一切可能自动化。不去关心质量，不在乎用户体验，也不去想产品是不是消费者需要的，反正这套模式消耗的 token 足够多，AI 的工时足够长，产出的代码量足够大。人们围着一套生产力叙事起舞，而这套叙事，由成本计量、错误的过程指标和错误的成果指标编写而成。

于是你会看到一种奇怪的现象。在 AI 技术迎来突破之后，软件工程倒退到 40 年前，人机交互设计倒退到 50 年前，人们对未来的想象倒退到几百年前。我们仍然生活在工业时代，还没有看向未来。

AI 领域的人常把人工智能比作电力，借此说它将带来同一量级的变革。但电在人类历史中并不是一种东西，而是按功能分成两种形态。第一种是作为电力，人们看重它输送的能量，用来驱动电动机、点亮电灯，这种电属于工业时代。第二种是作为电信号，人们看重的不是能量，而是电流变化的模式，因为这个模式能编码信息，电报用它拍发文字，电话用它传送声音，电脑用它运算，这种电属于信息与计算时代。

人们说「AI 是电力」时，心里浮现的几乎总是第一种电，于是把它当成一种新的动力，一种替代劳动力的力量。可是 AI 处理的是信息而不是能量，它的源头是电报、电话和电脑，是第二种电。所以，AI 不是电力，LLM 不是电动机，Agent 不是自动驾驶汽车，未来也不是只有工厂和流水线。

人机

蒸汽机和电动机对讲述 AI 故事的人为什么会如此有吸引力？我想一方面是因为 AI 大模型本身的性质很接近蒸汽机和电动机，很容易类比，一者为生产提供机械能，一者为生产提供智能；由蒸汽机和电动机驱动的机械系统可以代替人完成体力劳动，由 AI 大模型驱动的 Agent 系统可以代替人完成脑力劳动。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我认为也更为根本，它关乎人们如何看待人，以及如何看待人与技术的关系。

我们必须区分两种人机关系模型。在第一种模型中，人和机器被想象成竞争关系，机器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替代人；在第二种模型中，人和机器被想象成共生关系，机器被设计出来是为了增强人。

第一种人机关系也常被描述成对人的解放，叙事中往往伴随着幻想式乃至哄骗式的宣传语，比如「让机器帮你干活，你去生活」。这些口号罔顾了一个重要的事实，自工业革命以来，人要干的活并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AI 叙事延续了机器替代人的思维模式，也沿用了同样的修辞和话术。

他

你可能会觉得叙事不过是讲故事而已，我想提醒的是，绝对不要小瞧叙事的力量。我们来设想一下，当一个人把当下流行的这套 AI 叙事内化进自己的认知模型，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呢？

起初，他把许多自己本就能做的工作交给 AI，发现很多时候 AI 干这些活的效率要高得多，他觉得 AI 的效率也许是人的 100 倍，是自己能力的放大器。接着，他发现自己因为用了 AI 而获得竞争优势，比不会用的人更强，驯服 AI 让他与旁人之间裂开一道生产力鸿沟。「AI 取代人类」的叙事，在他这里变成了「会用 AI 的人取代不会用 AI 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