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有人说不相信机器人的时候,我会先问,有没有在自动驾驶赚到过钱,”元璟资本管理合伙人刘毅然在近期接受投中网访谈时说。
正值WAIC(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举行,人工智能和具身智能持续火爆:学术顶会在探讨最前沿趋势,机器人已经从炫技到走进产线,AI应用提高了生产力效率,数据和算力基础设施更百花齐放,释放的信号是“还可以再快一些”。
当时代的新物种跃上舞台,我们该怎样面对这场扑面而来的技术变革?
从 2016年开始,元璟资本亲历了自动驾驶赛道从泡沫到突围、从概念到落地的完整周期,投资体感更加清晰,而相应的投资经验也在目前的具身智能赛道快速复制。
目前,元璟在自动驾驶领域已投出理想汽车、佑驾创新、轻舟智航三家独角兽,在具身智能赛道也挖掘和培育出傅利叶、星动纪元、至简动力、乐动机器人四家独角兽。在刘毅然看来,十年科技投资沉淀,他始终相信:真正的技术革命需要信仰与耐心,而多年沉淀的投资逻辑则能在不确定性中找到确定性。“面对这种大型技术赛道,我会相信,世界最终会给它机会”。
近期,投中网陆续展开《中国风险投资史》系列投资人访谈,元璟资本管理合伙人刘毅然参与相关研讨。在访谈中,他回顾从移动互联网到人工智能的两个技术和创业周期,分享当年的沉淀和当下的思考。我们该如何拥抱汹涌而来智能浪潮?
以下,为您分享相关访谈内容。(点击底部“阅读原文”可查看全文)
本期研讨会成员
元璟资本管理合伙人刘毅然
投中网编辑《中国风险投资史》作者蒲凡
投中网编辑《中国风险投资史》作者张楠
当年的自动驾驶,当下的具身智能
张楠:如果我们把元璟比喻成一棵树的话,那么新能源汽车、智能驾驶、具身智能,这就是一脉相承,里面肯定有很多可以复用的东西。另一方面,我们也看过无数的投具身智能的投资人说,现在的具身智能就是当年的自动驾驶智能驾驶。那么你作为两个阶段的亲历者,能不能更具体地告诉我们,这两个时期到底有什么相同的和不同的?
刘毅然:这里话题太多了。很多人说自己今天不相信机器人,我会先问一句:你在自动驾驶里赚到钱了吗?投过和没投过,心态是不一样的。
复盘元璟的历程,2016年我们遇到了理想汽车。这个项目让我们意识到,汽车背后还有一整片自动驾驶生态。那么既然理想可能成为中国的特斯拉,那么我们就要去看看美国特斯拉当时在做什么?它已经开始把自动驾驶开到路上。2016、2017年,我们做了很多关于自动驾驶的研究。
那一轮浪潮和今天具身智能很像,第一波起来时,就有人说五年内自动驾驶会到来。一个普通财务基金很难完全判断这种说法是真是假。当时特斯拉的车已经可以在旧金山街头行驶,你必须认真对待这样一个万亿级产业变化。问题在于,当时没人能确定哪条技术路线正确。我们最后摸索出的办法,是面对规模巨大、又高度不确定的技术产业,我们需要设计一个投资组合。
自动驾驶领域,我们最后投了一个主机厂、一个辅助驾驶公司和一个高阶无人驾驶公司。这个三角形分别代表不同特点和切入点。主机厂对应特斯拉路线:自己卖车、自己收集数据。高阶无人驾驶对应Waymo路线:直接从L4级无人驾驶车队切入。而高阶自动驾驶面临一个问题:商业模式太遥远。你可以把无人车队的故事讲得很美,但如果融不到足够的钱,等不到那一天怎么办?所以我们还需要投一个商业化更明确的辅助驾驶公司。辅助驾驶的商业模式更容易理解:面向主机厂提供模组、算法和系统,车厂卖车时,公司就可以获得收入。
回头看,这三个项目都有了不错的结果。理想已经上市;MINIEYE后来在香港上市,虽然股价有波动,但也成长为独角兽级公司;轻舟智航估值也超过独角兽,正在走向资本化。
第二个体会是,这三条路线并不是静止不动的,十年里会相互渗透。轻舟后来成为理想的服务商,为理想部分Pro车型提供基于地平线芯片的算法。它继承了Waymo的特点,在各地运营无人小巴和无人车队,同时也必须商业化、必须赚钱,所以开始与多家车厂合作。反过来,MINIEYE最早靠辅助驾驶商业化收入领先,后来也推出了无人车队,在L4技术上逐渐形成积累,开始做物流无人车。不同路线会相互渗透、相互促进。
它们也都经历了资本热潮和冷潮。轻舟当年融资的份额时需要抢,后来一度现金紧张、几乎融不到钱,现在又重新热起来。2018、2019年前后,Waymo的CEO曾公开表示,自动驾驶短期内难以实现,这句话对整个行业打击很大,就像今天特斯拉突然说人形机器人进不了家庭一样。几年以后,市场又看到无人车真的可以上路,资本重新回来。我们经历了这个行业起高楼、沉寂、再度融资。
今天,中美自动驾驶公司在香港和美国上市的,已经有十几家。这说明,真正的人类主流技术升级,最后往往会得到监管和资本市场的接纳。它也不是一个只有一两个名额的机会。投不中特斯拉,还有无人车队;投不中无人车队,还有辅助驾驶。一个产业能养出十几家上市公司,就说明主流技术赛道可以容纳多种上岸方式。
对具身智能既有信心,也有耐心
刘毅然:所以面对具身智能,我们的态度是:既有信心,也有耐心。信心来自自动驾驶的完整经验。我们认为,具身智能同样是人类主流技术赛道级别的机会,未来会产生很多发展和上市机会。自动驾驶里的无人车队至今可能仍在巨额亏损,但美国和香港市场仍然给出很高估值,机器人未来也可能如此。而且机器人不会只剩一两家公司。它注定要垂直整合、软硬一体,在不同场景中寻找匹配点。自动驾驶有港口、物流、干线等场景,机器人也会在不同场景形成各自的机会。
耐心则来自我们对泡沫的理解。产业需要泡沫,因为没有足够资本,很多公司无法完成技术和产品探索。但融到钱并不代表万事大吉,它们还要经历痛苦摸索:正确的商业模式是什么?哪个团队的资本效率更高?我们仍然相信,最终会有一批IPO在等待这个产业,这也是今天愿意积极布局的原因。
在组合方法上,机器人领域我们也沿用了“大脑、本体、小脑”的思路。它也是动态的,没有哪家公司愿意永远只做大脑、只做本体。但从投资角度看,我们会关注它最初从哪里起家、最擅长什么。有些公司本体性能和性价比最好,可以先卖出大量本体;有些公司对物理世界的感知和“大脑”能力更强;有些公司擅长运动控制。
比如我们投资的星动纪元。大家在春晚上看到宇树机器人翻跟头,大年初一,星动纪元也发布了机器人在四合院舞剑的视频,体现了很灵巧的全身运动控制。这些公司之间也会合作,本体公司和大脑公司可以互相配合。我们希望通过有逻辑的组合提高命中率,也对抗行业里的技术变数和风险。今天很难断言哪个方向一定正确,但一定数量、彼此互补的投资组合,可以提高最终击中的概率。
张楠:我听下来,这套方法论里不只是积累时间长短的问题,里面有很多选择和取舍。你刚才只是把最基本的投资配置、投资逻辑,以及这套方法如何传承过来,大致讲了一遍。
蒲凡:里面其实有很多关键词都可以继续展开。比如Waymo,它并不算一个特别顺利的创业案例。站在创业公司发展的角度,如果投资了一家沿着Waymo模式走的公司,等待的过程可能会让人有些绝望。再加上你们接触过从Waymo回国创业的华人团队,当时应该会详细分析Waymo留下的经验和教训,也会讨论中国团队为什么有机会走出一条不同的路——这个过程肯定很有意思。
刘毅然:我们当年确实尝试过分析这些问题,但我不敢说当时的讨论就是今天形成差异的主要原因。更大的力量还是产业大势。首先,团队证明了自己确实有能力。他们出道晚一两年,却用更少的钱做出了类似的技术效果。但大势的力量,可能超过选股本身的智慧。
当一个行业里有十几家公司可以上岸时,你今天也很难完全解释,为什么一些公司仍在亏损,却已经获得资本市场认可。对于投资人来说,这个行业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闭环,也给信念充了值。面对这种大型技术赛道,我会相信,世界最终会给它机会。
蒲凡:那这两个时代最明显的差异是什么?
刘毅然:最大的区别是节奏变快了。自动驾驶当年也有明星公司融资很贵,两轮之间间隔很短,但没有像今天这样,十几家公司在同一个季度连续完成多轮融资。今天的具身智能行业叠加了两种力量:一是市场的正反馈,二是AI带来的FOMO情绪。市场看到很多自动驾驶公司正在上市,会觉得这条路是可以走通的;同时大家又担心错过AI,而机器人恰好是AI最重要的方向之一。今天可投的标的可能也比当年更多。当年的自动驾驶公司也许有一二十家,已经足够挑花眼;今天机器人公司有几十家,分辨难度更高,给投资人判断的时间更短,所以经常让人措手不及。
蒲凡:我call back一下,今天的具身智能有没有当年共享单车颜色多到拦不住的那种感觉?
刘毅然:还没到共享单车那种程度。今天的机器人创业技术含量非常高,很多是科学家创业。让机器人拥有更强的泛化能力,能够自主完成任务,本身代表着一个重要技术方向的突破。只是今天的PMF和商业化落地仍然需要时间。共享单车当年回答不了的,更多是单体经济和怎么赚钱的问题。同质化竞争导致定价和成本很难成立,本质上是经济问题。机器人公司能不能做出来,更多取决于谁先找到正确的落地路线。如果未来存在一些率先成熟的场景,最先走到那个场景的公司就会率先上岸。
张楠:我提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在机器人行业里,比如单看运动控制环节,我感觉后来者追赶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先发优势似乎没有那么强。你怎么看?
蒲凡:我也有这个担心。去年我写具身智能时,曾把它理解为制造业的一个细分门类。制造业往往具有明显的后发优势,中国制造的崛起也在一定程度上受益于此。那么如果创投行业强调看见未来、投早投小、最先站到赛道上,那么在制造业底色更浓的产业里,先行者犯错的概率会不会反而更高?
刘毅然:把机器人简单定义成制造业,我觉得未必准确。它未来的应用场景和形态可能非常多。大家今天最容易想到的是进工厂、上产线拧螺丝,但物流、服务、家政等行业,也会有大量应用。今天资本如此热情,本质上还是觉得自己在投AI。大模型带来的泛化能力正在提升,机器人经过相对有限的训练,就可以执行更多泛化任务,不再只是依靠数学公式控制动作。这是AI层面的智能提升。这种能力最后用来完成什么任务、进入什么场景,现在仍处在早期。所以我不认为它简单等同于制造业,“制造业”这个词容易让人只想到去产线上打工。
但在团队选择上,我们确实相对偏好有产业背景的团队。机器人最终还是要落地。把一个发散的技术问题变成可交付产品,需要大量摸索和执行。上一代自动驾驶创业者曾经把一个相对虚无的概念,做成具体可交付的产品。他们在这件事上应该有一些心得。所以我们投资的五六家机器人公司里,大多数都有类似的产业背景。我们希望这能为未来留下一层安全垫。
蒲凡:那面对这样的行业,有没有必要稍微等一等?
张楠:刚才咱们也聊到了泡沫。我觉得元璟进入机器人相对较早,在这一轮热潮前已经投了不少项目,相当于用较低成本抵抗后面的泡沫,这就就像买股票——一元成本和十元成本面对同一只十五元的股票,承受波动的能力完全不同。
刘毅然:我们不否认市场里有很多泡沫,里面必然存在性价比问题:你敢不敢追泡沫?如果有勇气不追,底气从哪里来?
我们认为底气来自于,你有能力在源头抓住机会或者自己创造资产。我们投的五六家机器人公司,绝大多数都在前两轮进入。所以面对高价明星项目时,会相对从容一些,可以更客观地判断,它是否真的好到值得追这个价格。我一直说,勇气和底气是连在一起的。如果没有能力在源头投到高质量项目,又承担不起错过机器人行业的风险,就只能在高价时追进去。
这里还有另一个问题是:是不是每个行业都要这么做?今天不只有机器人一个方向,可能五六个、七八个行业都不同程度出现了泡沫。最终必须有所选择。还是要结合机构的出身和资源,判断哪些方向能覆盖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里,哪些行业不必追逐泡沫。机器人领域,我们已经形成一定的人脉和产业优势,可以在早期做足够多的准备。
蒲凡:所以你觉得共享单车的类比不适用于具身智能,那共享单车的结局也不适用于具身智能了?
刘毅然: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区别:共享单车离巨头的势力范围太近了。最后一家和滴滴纠缠在一起,另一家和美团纠缠在一起。这就是共享单车的结局。我们当年投手机、投汽车时,最大的信心之一,就是这些行业不是巨头可以轻易横扫的。
今天机器人也是一样。第一,它是软硬结合、垂直一体的产品,不是巨头今天就能横扫的数字化产品。第二,它需要在一个个场景中摸索PMF、积累数据。创业公司的胜率会高很多,不是巨头一进来就可以平趟的行业。如果要和共享单车比较,美团和滴滴当年确实拥有非常明显的后发优势,而机器人领域目前并不存在同样的格局。
AI创投时代的变与不变蒲凡:现在进入AI创投时代,很多移动互联网时期熟悉的叙事又回来了:遍地都是创业者,一个普通人也可以用很低的成本快速启动公司,高中生、天才少年、天才少女重新出现。你会觉得这个时代又像你出发时的那个时代吗?
刘毅然: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不会完全一样。相似之处在于,今天确实出现了很多应用层创新。每一个都是新奇点子,或者别人还没想到的机会,有人已经动手做起来了。AI的发展也让创业启动门槛变低。
但只要商业社会没有发生根本变化,生意成功仍然有一些规律,什么样的人更容易把事情做成,也有一些相对稳定的规律。每轮周期不会完全改变这些东西,只是成功者的特质可能有所不同。
上一轮移动互联网出现了大量应用创新和各种“共享”。底层生态已经足够成熟,形成了水平分层:硬件由苹果解决,软件由iOS解决,标准接口已经搭好,创业者只需要把自己的点子做好。
在这种环境下,创业者比拼的主要是运营能力、战略思考、组织和执行。我们当年和年轻的程维、王兴交流,讨论最多的是:你怎么看这件事?未来怎么规划?如何响应竞争?这是脑力、心智和组织执行的比拼。后面还涉及与巨头之间的竞合,需要更多生态智慧,但核心仍然在人脑里。
今天的AI创业呈现出垂直变化。底层芯片在进步,基础模型在进步。你想在模型上做Agent或应用,就必须充分理解底层会怎么变化。
即使今天很多公司做的是广义上的“套壳”,并不自己训练基础模型,我们仍然很重视产品经理和创业者对底层技术的理解。当年我不会和王兴讨论C++怎么写,因为没有意义。今天,即便面对应用或产品公司,我们通常也会进行一个小时以上的技术级对话:你怎么看后面的技术发展?如果做图像,图像模型会怎么变?要不要训练自己的模型?
这些问题没有绝对答案。可以训练,也可以不训练,但答案会暴露创业者对事情的理解深度。如果想率先做视频应用,你认为今年视频模型会突破哪些能力?如果开源模型仍有不足,你能在哪些地方修改?能否用自己的数据训练出更适合产品的版本?我觉得差别就在这里。
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产品或应用创新者,更容易跟上这一轮时代。因为底层技术竞争远没有缓和,仍在高速、垂直发展。
张楠:所以在你看来,这一轮AI首先是一场技术变革,和移动互联网时期以模式创新为主的阶段还不一样。
刘毅然:现在远没有到单纯模式创新的阶段。也许AI最终会走到那一天:大模型的Scaling Law逐渐缓和,模型能力趋于成熟,上层应用开始百花齐放。今天应用已经大量出现,但模型也仍在快速成长。我们不否认应用机会,只是这种动态变化会带来更多复杂度。
张楠:所以这还不是你们当前最想抓住的阶段?
刘毅然:我们也在尝试抓住这些机会。第一,难度不会低;第二,在这种情况下,成功者需要具备什么特质,我们也产生了一些新的思考。
张楠:这又call back到前面说你很“正”的问题。我想到一个人:海瑞。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大明王朝1566》。剧里的海瑞虽然古板、教条,但有一点很痛快:他擅长在规则之内,用《大明律》把对手驳得无话可说。
我感觉你可能会喜欢这样的人。
刘毅然:所谓“正”,我理解为带着一套做事的方法论和价值观。我们也在内部尽量推行这一套东西。但它有没有说服力、能不能推广,前提是我自己能够以身作则,也能够自圆其说。市场上有很多不同类型的成功,我们每天也都会错过项目。我必须证明,我们这套做事方法和哲学能够生存,也能够发展。如果大家看到我们以身作则形成了正循环,也看到基金沿着这条路不断成长,就会有更多人相信这套方法。但前提是,我们要证明它有效,甚至高效。
刚才说的专业、职业、专注,如果最终能在我们经营的生态里产生正反馈和结果,第一会形成自己的核心风格,第二也会让体系内的人更信服这套规则。只靠说是不够的。投资行业里,很多派系都可能成功。有人靠“惊天一剑”,有人喜欢剑走偏锋,我觉得也很好,但每一种做法都要形成自己的学派。如果我们想开一个武当或者峨眉,就要把剑法讲明白:怎样在非共识里寻找机会?为什么投资不能只靠幸运?为什么需要专注?专注什么?上一次错了,这一次应该怎么办?
这一套东西有点像你说的海瑞:我们就是这样做事,而且这样做事确实能成,满朝文武才会信服。
张楠:做往往比说更重要。《大明王朝1566》里的海瑞,做的事情和说的话完全一致;剧中所谓清流,做的和说的却未必一样。
刘毅然:对。首先,我们要真正践行自己这套东西。而且它不是明天就能验证的,最难的也在这里。我们经常和年轻团队辩论,他们会问:“这个项目我今天投了又怎么了?”但结果不会第二天就显现,我也不可能第二天就说服他。它需要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更长时间形成闭环。VC最大的特点就是长周期。只有经过长期结果的验证,做事模式和方法论之间的差别,才会慢慢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