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明天又是好日子,千金的光阴不能等。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赶上了盛世咱享太平!”每逢黄道吉日,听着经典民歌《好日子》,看着一拨又一拨娶亲的车队东来西去,南来北往,人人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往昔一幕幕结婚时送娶新娘的轿、车演变历程,就像放电影般在脑海里浮现。
记得那是一九五七年秋天,上庄村姨妈家的大姐出嫁,按传统婚俗,应当有一个“压轿童子”陪在新娘身边,其寓意是“压住喜气、多子多福、驱邪避空”。那时候我还不到六岁,被执事的大人领到挂着红帘子贴着红囍字的花轿里面,叮咛我带上钥匙坐在大姐身边(给大姐陪嫁的箱子和梳妆盒锁子的钥匙)。轿子的角落放着插着葱的酒壶,褥子的四角分别放着白花花的小馒头…… 我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心生好奇又不敢随便说话。起轿了,八个人抬着我们姐俩,他们一边赶路一边哼着小曲,一摇一晃地向孙家村的姐夫家走去。到了大姐新家,人们敲锣打鼓放鞭炮,前呼后拥地把大姐接了进去,忙乱之中忽略了我这个“压轿童子”,当他们需要开箱子取嫁妆时,才急急忙忙寻找带着钥匙有点权利的我,一边给我安排吃饭座位,一边叮咛送亲的大人们饭后记着带我回家。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坐八个人抬的轿子,那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忽悠忽悠,那飘飘欲仙的感觉真好玩!
老营村姑妈家的三哥结婚那天,风和日丽人很多,阳光明媚特热闹,娶新娘的轿车刚到村口,既表示欢迎又传递信息的礼炮从村口一直响到姑妈家的巷口。当手持系有红布的鞭子,戴着扎势墨眼镜的车夫吆着枣红马驾辕的轿车一路走来,翘首以待围观的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纷纷传话:快来看!来啦!来啦!霎时间,鞭炮响起来,唢呐吹起来,锣鼓家什敲了起来,当贴着大红囍字的轿车稳稳当当停在姑妈家大门外,恭候多时的相工(劳客)麻利地将下车凳子搬到轿车旁,新娘子在男方“娶女客”和女方“伴娘”的陪伴下,缓步走上宽约三尺,从轿车旁铺过大门、铺进院子、一直铺进婚房的红布进了新房。人群中上了年纪的人说:“新娘进夫家门讲究脚不落地(不沾地气/泥土)是为了辟邪驱煞。”“红布象征喜庆吉祥,寓意踏福进门,旺夫益家,说明夫家对新娘的重视和高看。”是人们对婚姻和谐、家宅兴旺的一种祈愿,现代人走红毯,据说就是这样演化而来的。时过境迁,当年那些做工精细、美观漂亮、时尚排场的全木质轿车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如今,只有在西安大唐芙蓉园、开封清明上河园等旅游景点和民俗博物馆、影视基地、影视剧里才能看到坐人的轿子和木轮轿车的身影。
十年文革期间,在极左思潮的影响下,把中华民族许多传统习俗和物件以“破四旧,立四新”的名义,作为封(封建残余)、资(资本主义)、修(修正主义)的残渣余孽被损毁、被抛弃,老百姓日常婚嫁习俗也在所难免。姐姐出嫁时,乡亲们在生产队平时拉土拉柴的马车上,用竹竿和芦席搭成拱形红棚子“婚车”,车辕上绑着几尺红布,车厢里铺上麦草和褥子,红帘子上贴着手写的囍字,后辕的衣箱上层层叠叠摆放着形形色色的绸缎被子、绣花枕头、手工床单等陪嫁物品。那时候没有柏油路,队长吆着改装的婚车,车轱辘“咯吱”“咯吱”碾过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虽然颠的人屁股疼,但丝毫不影响亲戚乡邻送亲的热情,能把姐姐热热闹闹送到姐夫家,就算完成了天大的使命。
到了七十年代,文化大革命还没结束,社会上流行革命化的新式婚礼,有扛着锄头步行的,有拉着架子床接亲的。当年,哥哥娶嫂子时,唯一的奢侈座驾是借了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头扎着一大朵红绒花,嫂子穿着红袄侧坐在后座,两条腿还得小心地避开那黑乎乎的护链板。自行车铃铛清脆,在一群半大孩子起哄的追逐热闹中哥哥把嫂子娶回了家。在那“斗私批修一闪念!”政治运动不断,物资匮乏年代里,用自行车接亲是最轻盈也是最体面的浪漫。那时候谁家要是能用拖拉机接亲,那“嘣嘣嘣”的声响,简直比现在的奔驰、宝马轿车还要体面。随着时间的推移,农村用生产队的手扶/小四轮拖拉机搭红棚子当婚车多了起来,城市有人开始借用单位的吉普车、面包车或拉货的卡车娶媳妇,手工剪的“囍”字贴在挡风玻璃上,红绸子在车前盖系一个大红花,便是时髦婚车。
八、九十年代,乡村换成了北京130双排座客货两用车,车头上贴着剪成菱形的红纸“囍”,后面货箱里塞满了嫁妆,新娘子坐在天蓝色的驾驶室里品味新时代的幸福,亲戚朋友乘坐大巴车赶赴婚礼现场,共同见证新婚夫妇的幸福时刻。在城市,能借到一辆黑色桑塔纳或奥迪100那特别有面子,也象征着那个年代刚刚苏醒的体面。
千禧年之后,婚车变得越来越奢华起来,奔驰、宝马等高级轿车在小区门口排成长龙,头车精心装饰着鲜花,玫瑰和百合裹着纱网,精致得让人不敢碰,车队前后用上对讲机,司机们戴着白手套,浩浩荡荡地穿城而过。人们看的是牌子,比的是排场,好像车子越贵,日子就能过得越稳当。随着婚庆公司兴起,私家车普及,“头车+跟车”成了标配模式,组成1+6/8/10辆或1+5/7/9辆的车队,寓意六六大顺、长长久久。
去年在恒源酒店参加朋友孩子的婚礼,头车是一辆气宇轩昂的红旗,跟在后面的却不是清一色的商业租赁豪华车队,而是腾势、理想、蔚来、特斯拉等新能源车,少了那种压抑的整齐划一,反倒透着一股鲜活劲儿。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结婚的轿和车,经历了从轿子的忽悠、马车的颠簸、到自行车的摇晃,从拖拉机的“突!突!突!”到双排座汽车的体面以及现代豪华车队、新能源的演变和流行,车轮滚过了半个多世纪,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甜蜜结合,折射出国家经济发展水平和婚俗观念的深刻变迁。其实,变的是轿和车,不变的是那个永远鲜红的“囍”字,它贴在轿子的帘子上,贴马车的木板上,贴在拖拉机的前脸上,贴在桑塔纳的玻璃上,如今又亮在红旗车的前格栅里。无论车轮怎么转,中国人心里那份想把最好的东西捧给心上人,始于初见,止于终老,共赴幸福生活的美好憧憬,从来都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