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akhutdinov带出了杨植麟,然后给这轮智能体热泼了盆冷水,Kimi K3发布之后,杨植麟的名字在硅谷被反复提起。很少有人注意到,他在CMU的博士导师最近坐进了一间播客录音棚,而这位导师说的话,跟当下的乐观情绪几乎处处矛盾。Russ Salakhutdinov的履历很难被归类成「唱空的人」。他在Geoff Hinton 门下读的博士,那还是神经网络被当成笑话的年代;后来把自己的创业公司卖给Apple,进了那个秘而不宣的造车项目Titan;在卡内基梅隆大学教书;过去两年在Meta 超级智能实验室做计算机操作智能体。现在他离开Meta,创办了Sooth Labs,刚融了5000万美元,做的是用AI预测未来。
按理说,这是最该看多的一类人。可他花了一个半小时,反复在讲同一件事:你们现在踩的坑,自动驾驶十年前踩过一模一样的一遍。
先把「前沿实验室有秘密武器」这件事拆了
过去一年最流行的一种叙事是:某家实验室内部藏着还没公开的架构,一旦放出来,格局就变了。Salakhutdinov 认识很多在这些实验室里干活的人,他的说法很直接——不存在这回事。
A lot of people were basically saying, my God, OpenAI has figured out a new architecture. They figured out like AGI, that’s absolutely not true.
很多人张口就是:我的天,OpenAI 搞出了一种新架构,他们把AGI 弄出来了。这完全不是事实。
他说架构本身「相当标准」。推理系统那次突破他承认是个不错的进展,围绕自我改进也有一些让人着迷的工作,但只要你真的去看模型结构,会发现大家用的是同一套东西。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另外几样:数据、数据的质量、工程、基础设施,以及强化学习到底怎么做。
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架构图,是那些说出来不性感的东西。
自动驾驶那条曲线,值得每个做智能体的人看一遍
这是整场访谈里最有价值的一段类比,也是他反复回到的地方。
自动驾驶这门生意从2015、2016 年起来。感知技术突然好用了,一两年之内,系统从0 做到了80%。那个80% 是什么样子?坐进车里,车、行人、道路,基本都能识别出来。看上去只差临门一脚。
然后就撞上了角落情况。高速上飘过来一个塑料袋,模型认出「有个物体」但不知道是什么,一脚急刹——在高速路正中间。春末树上的枝叶垂下来,感知系统判定有东西挡住了去路,于是不走了。施工路段摆几个锥桶,系统又懵了。再加上天气、下雪,全是新的一批。
感知只是一半。另一半是规划,而规划里最难的部分是跟人打交道。他举了并线的例子:早期版本的车因为一堆安全约束,根本并不进高速——你慢吞吞地想挤进去,按人类的开车方式,没人会让你。人类的做法是「我就是要过去」,后面的车不得不减速,大家其实是这么互相适应的。早期系统做不了这件事。
整个行业就卡在这里,四五年。
自动驾驶与智能体的能力爬升对照
而当时的舆论是什么样?大家在研究报告:卡车司机怎么办,出租车司机怎么办,未来两三年整个经济都要被改写。
Feels a little bit like AGI we have right now. People say AGI is two years. And people who actually work in these labs, work in Frontier Labs, I know a lot of them, they basically saying just like, we’re not going to have AGI in two years.
这跟我们现在对AGI 的说法有点像。大家说AGI 还有两年。可真正在这些实验室里干活的人、在前沿实验室干活的人——我认识很多——他们说的是:两年内我们不会有AGI。
至于80% 到99% 这一段最后是怎么补上的,他的答案朴素到有点扫兴:数据、数据采集,以及模型的持续迭代。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新方法,就是把角落情况一个一个啃掉。
智能体今天卡在60%,而可用门槛是99.9%
把镜头拉回现在。他在CMU 和Meta 都做过智能体基准的系统性评测,给出的数字是:最好的模型在他们的基准上大概60%,好一点65%。而他认为,要到什么程度才敢真的放手让它去干活?
you need to have like above 99.9% for them to be like, for me to be reliable to say like, hey, go do it, and knowing that they’ll go and do it.
得在99.9% 以上,我才敢说一句「去做吧」,并且知道它真的会去做。
当前水平与可用门槛之间的差距
这个差距的性质很关键。60% 到99.9% 不是「再优化一轮」的距离,而是自动驾驶从80% 走到99% 那种距离——那段路花了四五年,靠的是穷举式地啃角落情况。
更有意思的是失败的形态。他们拆开看前沿模型到底在哪儿掉链子,发现两家的病症正好互补。
两类前沿模型的失败模式
GPT的规划做得很好,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都想得很清楚,然后它就是不去做,直接来一句「好了,做完了」,或者「我做不了」。Opus 反过来,它会真的去做大量调研、会动手,但会忘记重新规划,走着走着就迷失了。任务越长、要做的事越杂,这个毛病越明显。
他还点了另外两个短板:跨app 下达指令之后的连贯执行,以及完全没有个性化这回事。如果智能体足够了解使用者本人、各个app 之间又是打通的,能做的事会完全不同——但今天不是。
所以他自己押在了哪儿
如果智能体这条路还要熬几年,一个刚从Meta 出来的人应该去做什么?他的选择是往前跳一步:不做「帮你做事」的系统,做「帮你判断该做什么」的系统。
Sooth Labs要造的是他所说的前瞻系统(foresight system),对未来事件给出「校准概率」。输入是两类信息的融合:一类是结构化数据,财报、失业率这种时间序列指标;另一类是非结构化数据,新闻、环境里正在发生的事。把两边揉在一起,去估计某个即将到来的事件发生的概率。
前瞻系统的输入结构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拿ChatGPT 来做?他给了三条理由,第三条最有意思。
通用聊天模型做不了预测的三个原因
前两条是技术性的:这类模型根本不把结构化数据纳入考量,处理数值非常差;而它们的训练目标是预测下一个token,不是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他在这里没有贬低它们——「它们是极好的基础模型,但你仍然必须做后训练」。
第三条他认为才是真正把这件事和聊天区分开的地方:上下文的累积。我该依赖哪些信源?哪些该用、哪些不该用?哪些我信、哪些我不信?这套判断,通用聊天模型压根不负责。
那这到底是模型训练的问题,还是外层框架(harness)的问题?他的回答是两者都是。训练那一半绕不开——那是把模型从「预测下一个token」掰向「预测未来结果」的关键手段;框架那一半,你当然也可以依托现有模型来搭。他最后补了一句面向企业的:公司自己往往积累了大量私有数据,怎么把内部数据接进来让系统用上,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顺着这个思路,他给出了一个相当明确的时间分期。
他给出的两段式判断
未来两年是智能体之年:会自我改进的智能体、能自己去做研究的、能去跑科学实验的。两年之后,重心转向决策系统。问题的形态会变——不再是「智能体,去帮我找点东西、做点事」,而是「为了让我自己的未来结果最优,我该做哪个决策」。
如果我是一家公司的CEO,而我对未来的判断比竞争对手更准,那我就会赢。
这句话是他给自己创业动机下的结论,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觉得这门生意值得从Meta 出来做。
顺带被他点名的几个行业
访谈后半程他挨个点评了几个赛道,判断都不含糊。
赛道 | 他的判断 | 理由 |
管理咨询 | 应该被AI 取代,但有个前提 | AI 能处理的信息量摆在那里,预测会好得多;不过咨询公司真正卖的是「保险」 |
RL 环境 | 长期不是一门可持续的生意 | 数据不会不值钱,但赛道容不下现在这么多家;剩下少数几家贴着前沿实验室的可能活下来 |
SaaS | 一定会受冲击 | 护城河不在软件本身,在切换成本和关系沉淀里;但有了会写代码的智能体之后,这层护城河变薄 |
机器人 | 还早,唯一落地的是自动驾驶 | 没有统一硬件,各家各做各的;造一百万台机器人采数据,成本高得离谱 |
咨询这条的caveat是全场最见功力的一处。他说,如果我是CEO,要做一笔几十亿美元的投资,我雇麦肯锡,他们做完调研告诉我这么做是对的——万一失败了,我可以对股东说:麦肯锡也说这是件好事。
So that’s the role that those companies play, right? It’s like an insurance.
这就是这些公司扮演的角色,相当于一份保险。
也就是说,即便AI 的预测明显更准,被卖掉的那部分价值里,有一块并不是预测本身,而是责任的转移。这一块AI 短期内接不住。
机器人那一段他讲得更干脆。会后空翻、会跳舞、会上下楼梯,这些他都见过,也都很好,但真正难的是操作(manipulation)。主持人追问:自动驾驶的突破口不就是砸海量数据吗,为什么操作不能照搬?他给了两个理由:一是没有好的硬件,尤其没有统一的硬件,Tesla 做自己的一套,Unitree 做自己的一套;二是造一百万台机器人去采集数据,成本高得离谱。所以在操作这件事上,连数据采集本身都还处在非常早期的阶段。
There’s only one example, which is Roomba. There’s no other example right now where a robot is useful.
真正有用的例子只有一个,Roomba。眼下再找不出第二个真正有用的机器人。
那还该不该学计算机
主持人拿出了那张在推特上流传的图:斯坦福计算机专业的人数两年掉了四成。既然模型都会写代码了,现在入学的人还学这个干嘛?
他的答案没有绕。还是学STEM——计算机科学、统计学、AI、机器学习;工程、计算机工程这类也算。但他补了一个限定,这个限定才是重点:
I think pure software engineering, like I’m a coder, I think that’s not going to be a job.
我认为纯粹的软件工程,就是「我是个写代码的」,这大概不会再是一个岗位了。
真正会被抢着要的,是机器学习和统计功底扎实、同时编码能力也强的人。换句话说,被替代掉的不是这个专业,是这个专业里最容易被自动化的那一层。
写在最后
这场访谈值得听的地方,不在于它给出了什么惊人预言,恰恰相反——它把一堆正在被神化的东西,还原成了很具体、很枯燥的工程问题。架构没有秘密,差距在数据和基础设施;智能体不是差一点,是差一个数量级;补上这段差距靠的不是灵光一现,是把角落情况一个一个啃掉。
如果自动驾驶那条曲线真的会重演一遍,那么现在这个时点,可能既没有唱多的人说的那么近,也没有唱空的人说的那么远。它只是需要时间,而且是那种不性感的、以年为单位的时间。
原节目:Forward Deployed,《Russ Salakhutdinov - Kimi K3 CEO’s PhD Advisor Predicts the Future of AI Agents》,2026 年7月27日发布。文中引语摘自节目原话,版权归节目方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