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六点左右的时候,老罗把车子停到了修车铺门口,并且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小纸条,在里面大声地喊道:“师傅啊,四周都要焊接好,车顶也不能有遗漏的地方,缝隙不能大于两厘米。””
修理铺老板从卷帘门下边钻了出来,抬起头来看了眼那辆才买了不到半年的黑色小车,又回头望了老罗一眼:“真的吗?”这是辆轿车,并不是用来在工地上运送砖头的货车。”
老罗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车钥匙放在了铁桌上面。钥匙扣上面有一个掉漆的小铜铃,在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把后备箱里的钢筋一捆捆地取出来,手上有很多细微的伤痕,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
下午的时候附近的人们都围拢过来。有人说他是疯子,也有人用手机拍摄下来,并且还有一位卖水果的老太太笑着问道:小伙子啊,你是为了防盗而买这个东西呢?还是说是为了防仇家而买的呢?”
老罗低下头来,用焊枪一点一点地把钢筋压制成网格状。火星掉到地面上去的时候,就像一场非常短暂的小雨一样。原来的车身非常光滑,但是很快就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铁网,车灯、车窗、车门都被封闭在内。修理铺老板焊接到车顶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真的做到这样的地步了吗?”
“要。老罗说,“晚上也要焊接好。””
这句话一传开,在村里就越是玄乎了。有人说老罗得罪了谁,也有人说他欠了高利贷,害怕有人来砸车。只有他的妻子周琴站在远处,并且一直都没有过来。她穿了一件洗得很旧的蓝色大衣,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跟老罗家钥匙上那个小小的铜铃一样,会不时地发出轻微的声音。
这是女儿小满的书包挂件。小满三月份的时候出车祸了。
出事的时候,老罗开的是这辆车到县医院送货去了。小满放学之后没有等到来自学校的校车,而是自己在路边行走,在一个转弯的地方被一辆失去控制的面包车撞倒了。当老罗接到来电的时候,车子已经行驶到一半了。一路上他不断地按着喇叭,手指紧紧地握住方向盘,但是当他到达医院的时候,他的女儿已经推着他进入了手术室。
手术进行了八个钟头之后,小满没有再醒来。后来交警判定对方为主责,但是对方家里面只来了一位穿着破旧夹克的哥哥,不断地说自己没有钱。保险公司提供的资料、医院开出的账单、调解室里的签字,一件件地摆在了周琴面前,她不敢哭也不敢哭得太大声,因为她丈夫老罗每天都得出去借债。
起初的时候,老罗就把女儿的书包放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车上一直弥漫着奶糖的味道和小满没有吃完的一半袋饼干。周琴叫他把东西收拾一下,但是他不同意,并且说:“她回来了找不到怎么办?””
之后,老罗突然就把车子卖掉了。这辆车是他在几年里积攒下来的积蓄买下的,卖出去的钱再加上借款的钱,正好可以用来支付医院拖欠的款项。但是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就又买了辆和原来的完全一样的一模一样的旧车,车门关不上,空调也不工作了。周琴问他是怎么想的,他说:“送货要用车。””
促使他焊接钢筋的是一个下雨的夜晚。
那天他们去了墓园看望小满,回程的时候发现车窗被人砸破了。车上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一只书包挂件不见了。老罗在水中找了一个小时半,膝盖都湿透了,在排水沟边找到了它。小铜铃被踩扁了一角,无论怎样摇晃它都不会发出声音了。
周琴站在车子旁边说道:“算了,只是一个挂件。””
老罗抬起头来,眼里满是血丝:“他们带走的东西远不止一件饰品。””
从此之后,他就让人把车子焊接成照片中那样。并不是用来防盗的,也不是用来显示自己的财富的。他把女儿留下的几样小玩意儿装进了车子里面,认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别人随便打开车门,把小满的东西拿走。
车子焊接完毕之后,老板把最后一根钢筋敲平,并且问到:“以后怎么开门?””
老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锤子说:“不行了。””
大家都认为他还赌气呢。到了第二天早上,周琴才看到他把车钥匙交给收购废旧金属的人了。当车子被吊走的时候,阳光穿过钢筋缝隙照射到车厢内,也洒在了那只破旧的书包上面。老罗在边上看着,手里拿着的小铜铃轻轻撞了一下,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琴问道:你怎么还会保留着它呢?”
老罗望着远方,并没有作答。过了一会,他就把铜铃放在手里,好像生怕别人又把它拿走了似的,慢慢地合上了手。
有些车主把车子焊成了铁笼子,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出去,而是因为在里面有一个再也回不去了的人。车子走了很远,但是铃铛并没有响起来,只有一位老人站在那里,用手一点一点地抚摸着那个被踩瘪了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