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新国标已经推出有些日子了,很多人已经骑上了新标车。
刷到个相关问题,下面回复有八百多条,不过最后的一条回复时间已经止步于去年12月23日,说明热度真的过了。但问题依然还在,所以还是值得聊一下。
在众多回复当中,有人从安全工程角度分析车辆结构缺陷,有人从城市规划角度指出路权分配问题,有人从产业经济角度剖析市场扭曲,还有人一语道破「制定政策的人不骑电动车」。这些观察我基本认同。
但在这些讨论的基础上,想补充几个可能被忽视的角度。不一定对,我随便一说,您随便看看。
前些年读曼瑟·奥尔森的《集体行动的逻辑》,里面有个观察让我印象深刻:人数越多、利益越分散的群体,反而越难有效组织起来争取自己的利益。
听起来反直觉,但仔细想想很合理。3.8亿电动车用户,每个人分摊到的不便可能就是每天多花十几二十分钟通勤、接孩子多绕一段路。这点损失「不值得」谁去专门付出组织成本去请求什么改变。而对于少数利益高度集中的群体,哪怕只有几十家企业、几个行业协会,只要人均利益足够大,就有充分的动力去参与标准制定、推动规则。
奥尔森当年用这个理论解释美国农业补贴:农民数量少但利益集中,消费者数量庞大但利益分散,所以补贴政策总是偏向前者。
网上流传的新国标起草单位名单显示,24家机构里包含多家电动车企业的高管。而消费者代表呢?一个也没有。 这不是什么「阴谋论」,这就是奥尔森六十年前揭示的结构性逻辑。
另一个让我想到的是技术史上的「路径依赖」概念。
1999年那版电动自行车标准出台时,这个品类刚刚萌芽。当时的决策者可能真诚地认为这就是「电力驱动的自行车」,所以按自行车逻辑来管理。
但技术演化和社会需求的变迁远远快于法规更新的节奏。等到大家发现满街跑的早就不是什么「电动自行车」而是实质上的轻便摩托时,路径依赖已经形成了庞大的惯性:用户习惯了把它当轻摩使用,厂家习惯了按轻摩设计,城市规划把它塞进非机动车道管理,驾照培训体系里根本没有这个品类的位置。
经济史学家保罗·大卫研究过著名的QWERTY键盘案例:这种布局效率其实不高,但因为最早被广泛采用,后来所有人都学会了,就再也改不动了。不是因为它好,而是因为改变的成本太高。
电动车的困局类似:本质上是轻型摩托,却被硬塞进自行车的管理框架里二十多年。现在想归位,整个系统为此付出的调整成本,已经高到谁都不愿意承担。
耶鲁大学人类学教授詹姆斯·C·斯科特有本书叫《弱者的武器》,研究东南亚农民的日常抵抗策略。他发现,在正式渠道被堵塞的情况下,弱势群体会发展出一套隐蔽的「武器库」:拖延、装傻、假装服从、私下不合作。
表面上看大家都「遵从」了,实际上阳奉阴违。斯科特管这个叫「infrapolitics」,可以翻译成「表面之下的博弈」。
回看过去几年电动车的治理史,简直就是这个理论的活教材。
2018年新国标出台后,表面上厂家都「合规」了,实际呢?仪表盘显示是一回事,实际跑起来是另一回事;出厂时「合规」,门店里改装一条龙;出厂是「自行车」,加块电池、解除限速,瞬间变身。
有人调侃「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不是我们独有的现象,这是权力与日常生活博弈的普遍形态。任何试图通过纸面规定来压制实际需求的努力,最终都会遭遇这种隐性抵抗。
还想提一个城市规划领域的概念:「可骑行性」(Bikeability),类似于更常见的「步行友好度」(Walkability)。
荷兰和丹麦的城市被公认为全球骑行环境最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核心不是限制骑行者,而是系统性地保障骑行者的路权:独立的、连续的、有物理隔离的自行车道;骑行优先的信号灯时序;大量安全的停车设施;对侵占自行车道的机动车严格执法。
反观我们的城市,非机动车道的实际状况是什么?说得直接点:被机动车停满,被施工围挡占用,被外摆摊位侵占,或者干脆就没有。
只管制交通工具本身,不改善道路权益分配,就像要求鱼在陆地上游泳还得游出规范的姿势。
阿姆斯特丹七十年代也是满街汽车,交通事故死了很多孩子。后来市民持续抗议,政府最终下决心系统性地改造了城市道路结构,把路权还给骑行者和行人。这个转变花了二十多年,但方向是对的。
社会学里有个分析工具叫「话语分析」,专门研究概念是如何被建构和使用的。
「安全」这个词非常强大,因为它天然站在道德高地上。谁能反对安全呢?
一旦用「安全」来为政策背书,反对者就陷入两难处境:你反对这个政策,似乎就是在反对安全,就是在为事故辩护,就是不负责任。
但如果仔细追问:
限速25公里真的能减少事故吗?还是会导致更多人闯红灯、抢黄灯来「抢回失去的时间」,反而制造更多危险?
取消载人功能真的更安全吗?还是会导致家长用更危险的方式固定孩子,或者干脆买不合规的车?
减少塑料增加金属件真的能防火吗?还是让车更重、刹车更难、翻车时冲击更大?
这些本来都是可以实证研究、用数据说话的问题。但我们看到的更多是概念先行:先定义什么是「安全」,再用这个定义来规训现实,而不是从现实出发去检验定义是否站得住脚。
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提出「风险社会」概念时就警告过:在现代社会,对「风险」和「安全」的定义权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谁掌握了定义权,谁就能主导公共议程,而质疑者会被自动归入「不顾安全」的阵营。
经济学里区分两类需求:生存性需求和发展性需求。前者是刚需,后者是改善。
对于很多家庭来说,电动车承载的恰恰是生存性需求。不是「更方便一点」的问题,是「能不能准时上班不被扣工资」「能不能接到孩子不让他在校门口干等」的问题。
当一项政策把发展性需求的管理逻辑套用到生存性需求上时,结果往往不是需求消失,而是需求以更隐蔽、更不可控的方式继续存在。
历史上有过类似的教训。1920到1933年间美国实行禁酒令,本意是减少酗酒带来的社会危害。结果呢?催生了庞大的地下酒业,养肥了芝加哥黑帮,执法成本高得离谱,最终不得不废除。
当正式渠道无法满足刚需时,非正式渠道就会繁荣。 这几乎是一条铁律。
写到这里,可能有人要问:说这么多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吗?
坦白讲,用处有限。但我觉得理解本身有价值。
理解这些,至少能让我们:
不再简单地归咎于某个「专家」或「决策者」,因为这是结构性问题,换一批人来结果可能也差不多;
不再幻想「只要听到大家的声音就能改变」,看看集体行动困境就知道,分散的大众在组织能力上天然处于劣势;
对未来可能的演变方向有点心理准备,看看「隐藏的文本」理论就能大概预判,表面合规、实际变通会成为常态。
有个社会学家层提过一个概念叫做「大拒绝」,说个体在非常弱势时,最后能坚守的阵地就是不合作。
其实斯科特说得更精准:从来不是完全不合作,而是最低限度合作。表面上遵从,实际上用脚投票。 就像有人调侃的,新国标实施后,最大赢家可能是二手车市场。
最后多说一句可能显得有点「绕」的话。
这个争议的本质,也许根本不是「电动车应该怎么管」这个技术问题。
而是另一个更大的问题:当3.8亿人的日常需求与某种管理逻辑发生冲突时,谁来代表这3.8亿人发声?通过什么渠道发声?发出的声音有多大分量?最终谁说了算?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没有答案。
只是觉得,把问题的结构看清楚,可能比直接喊口号或者发牢骚更有意义一点。
至于具体怎么办,每个人情况不同,我也没资格给建议。只能说,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但了解这粒沙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落下来,也许能在扛起大山时,心里稍微明白一点。
明白不能解决问题,但至少不是稀里糊涂,心理预期合理,痛苦就会减轻。
搞得有点严肃了,最后贴一个在别处看到的打油诗结尾。乐呵乐呵完了,该干啥干啥吧。
(声明:以下内容纯属娱乐,如有雷同纯属不幸)
满城电驴三亿八,风里雨里全靠它。接娃买菜不误工,一脚油门顶呱呱。
忽听国标从天降,限速二五蔫了趴。座垫削成巴掌大,骑到半道屁开花。
您问规矩谁来定?轮不上你有专家!您问专家骑车吗?专家转身笑哈哈。
三亿用户有意见?不好意思没采纳。台面写着二十五,轱辘跑着三十八。
您问这叫啥名堂?他有菜刀我有疤!好比当年要禁酒,越禁私酒遍地花。
正门堵死走偏门,改装师傅笑哈哈。越是琢磨越上火,甭琢磨了散了吧。
关于本号名称:
开始只考虑了自己的体验,当做是自我警示,每次打开界面,方便一眼看到,提醒我自己用的。后关注的朋友们,也希望能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