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开过伏尔加轿车的人,如今都已经五十多岁了吧。
你家门口巷子口有没有停过那种黑乎乎的大轿车啊,车头竖着长长的天线,前脸一排细密的镀铬格栅,发动起来嗡嗡直抖,却稳得跟沙发一样,这个就是伏尔加,在很多人心里它不只是车,是个时代的面子和派头。
图中这辆灰绿色的叫伏尔加轿车,四门三厢的身板,圆润的叶子板,前后都是一体长条的联排座,坐进去像陷进大靠垫里,方向盘盘径不小,三辐细条,挂上四速手动,一脚离合一脚油门,起步慢点儿它不着急,慢悠悠就滑起来了。
那会儿单位门口来这么一辆,邻居小孩全围上去看,车里一拧钥匙,化油器一吞一吐的味儿窜出来,司机师傅抬手给我们“嘘”一声,说别摸天线,这玩意儿是电动升降的,按一下就上去下来的,可神气了。
这个红色的还是伏尔加,在寒带路上跑最舒服,底盘重,后驱,悬挂软,压过硬雪也不弹跳,车里暖风一开,玻璃边上立马化雾,人一热乎就想睡觉,我二姨夫当年跑长途,老说这车“像船”,走起来晃,晕车的真受不了。
以前没空调,夏天靠摇窗子,冬天靠暖气,一冷一热全凭车自己扛,现在开车一上来自动空调几秒钟搞定,那时候跑东北老林子,外面飘着雪,车里却是热得想脱棉袄,这差别一想就有画面。
这辆黑色的老家伙,旧时在我们那儿叫专车,比华沙、吉普212、上海760都体面,能坐上去的不是一般人,副厅局的能用,部队里得军长那个级别才常见,爷爷当年在招待所守大门,他说“一辆大V8带天线的黑伏尔加往门口一停,不用喇叭,院里就安静了”,这话可不是夸张。
我第一次近距离摸到它,是逢年过节有领导来,司机把车擦得锃亮,轮毂盖像镜子,尾厢里放着工具包和小三角木,钥匙拔了还要在车边站会儿,听发动机的热胀冷缩“叮叮当当”,这种声音,现在孩子们都没机会听见了。
这个米白色的叫伏尔加旅行版外观同系,细长的镀铬眉毛灯,圆头圆脑的后视镜,侧身线条平直,给人一种朴实但不寒酸的劲儿,叔叔说它的鼓刹四轮一套,得提前踩,不能像现在碟刹那样一脚就咬死,雨天更要留神。
那会儿加油也有讲究,双化油器,怠速要调匀,不然一脚下去像舀一瓢油,油表哗哗往下掉,百公里十五个是常态,家里人笑我舅“养车养得像养个大胃王”,他摆手说“有本事你开,行走的大沙发,一天跑三百公里都不累”,嘴上抱怨,心里还挺得意。
这个大沙发到底能坐几个人,别抠字眼,前后都是整排座,正规坐法五个,乡里乡亲赶集那会儿,硬塞八个也不是没见过,孩子被夹在大人胳膊弯里,窗外树影一晃一晃,车里收音机沙沙响,主持人播报今天的粮价和影讯,那是我记忆里最慢也最稳的路。
妈妈说以前单位分到了一辆带天线的黑伏尔加,没有空调,夏天跑城里也还好,北方风一吹就过,最难的是闷雷暴雨前那股子潮热,人都黏,车窗一合雾气上来,司机用毛巾一抹一抹,嘴里嘟囔“再等会儿暖风就把雾吹下去”,现在一想,真是又笨又可爱。
这个级别的车后来也下沉了,八十年代起县里一把手也能坐,再后来干脆进了出租车队,东边沿海一带伏尔加出租并不少见,买不上桑塔纳的年份,十万出头就能把它提回去,单位里还有给它加装空调的,制冷一开,大家都说“比上海轿车和北京吉普还顶用”,九二年还得调拨才能买到。
我记得有次外出办事,司机把212的发动机修件拿来对着它的底盘比划,竟然能通用几处,难怪说底盘跟212有亲缘,厚重耐造,就是一个字“沉”,举升机吭哧半天,修理师傅从车底下钻出来,衣袖上一道长长的黑印子,冲我笑“这玩意儿,真结实”。
有人问,开过它的人现在多大了,我想了想,七零后八零初那批拿到方向盘的,如今都五十多了吧,那个年代敢买敢开的,也都是有本事的主儿,手里会捣鼓车,会看路,也懂照顾人,长途把靠背往后一放,后排垫件毯子就能睡,车停在路边树下,树叶刷地一下全落在引擎盖上,那画面现在闭眼都能见到。
以前街上同款不多,远远看见一条镀铬栅亮起,你就知道它来了,现在车千篇一律,动力强了,配置花了,倒很少再有那种站在原地就自带气场的感觉了,时代往前走,人也往前走,伏尔加慢慢退出了主舞台,可只要眼角余光里蹭地闪过那种大灯和圆角的组合,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说到底,车是工具,也是记忆的容器,以前我们把一次出差一次接站当成大事,衣服烫平了才上车,现在导航一设随时能走,车成了随身的鞋子,穿旧了就换,伏尔加这一类老车,留给我们的不是参数,是那会儿人和路之间的从容,也是一家人挤在长条沙发上叽叽喳喳的热闹。
要是你家老院里还躺着一辆,别着急报废,先把灰擦一擦,拍两张照留个念想,也许它不开了,也许配件难找了,可当你把钥匙轻轻插进去,听到那一声“咔哒”,你就会明白,有些声音一辈子只听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