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澜|推动构建自动驾驶的技术-社会系统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强调“抓住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历史机遇”，提出“抢占科技发展制高点，不断催生新质生产力”。

聚焦深入学习贯彻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为“十五五”规划建言献策，本刊记者近日就如何推动自动驾驶等智能原生应用加快发展，以科技创新推动新质生产力，采访了部分全国政协委员和行业专家，请他们结合专业优势和产业实践深入交流、提出意见建议。

陈左宁（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工程院原副院长）：智能原生重塑生产力，高阶自动驾驶与具身智能是典型代表

智能原生应用是指摆脱了传统软件开发思维，从顶层架构到交互逻辑完全基于人工智能技术重构的新一代应用。典型代表就是高阶自动驾驶与具身智能，核心在于让AI长出身体，从数字空间走向实体经济，是国家布局未来产业的关键。自动驾驶让车辆具备了人类的直觉判断，而人形机器人等具身智能让AI能够理解物理规律，并操作物体。

现在在智能制造、仓储物流等领域引发颠覆性的变革，下一步直接为家庭服务、人类服务。通过调研发现，在数字养老康养家庭服务方面，像具身智能、具身机器人刚刚在起步阶段，还有相当差距。

为此，建议“十五五”期间，一是更加关注边侧的应用牵引。打破地区行业壁垒，建设一批智能原生应用示范区，鼓励政府采购设立AI服务品类。二是算力补贴。将算力纳入公共服务补贴范畴，降低智能原生应用特别是边侧的应用成本。三是要素减负。建立高价值数据的特区，支持AI-ready数据行业共享，明确合成数据的法律地位和质量标准。四是制度创新与安全治理。五是人才重塑。主要是人机协作，多智能体特别是人加进去以后，AI职业培训与素养培训将是一个新蓝海。

李萌（全国政协委员、科学技术部原副部长）：自动驾驶是第一个通向具身AGI的产品，规模化应用刻不容缓

智能原生应用的典型就是智能体，智能体是AI走向现实生产力必经的途径。国家“人工智能+”行动将智能体列入发展目标，到2027年应用普及率超70%、2030年超90%，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又把具身智能作为六大未来产业之一。离身智能体是在数字空间行动，比如数字智能体；具身智能体是在物理空间的行动派，比如自动驾驶、智能飞行器。只有进化成为行动派，AI才能够对经济和社会发展以及人类的解放做出更大的贡献。

自动驾驶可能是第一个通向具身AGI的产品。自动驾驶是广泛的概念，汽车、轮椅、病床都可以做自动驾驶技术。自动驾驶产业现在正在发展处在奇点时刻，谁先突破，谁就能取得先发优势，所以需要尽快研究商业化、规模化的市场准入问题，在有条件的地方和特殊场景下扩大规模，颁发出生证、毕业证、职业准入证，避免我国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建议参考新能源汽车和新能源产业发展经验，通过降低产业发展初期成本的方式，来帮助具身智能产业发展，用政府采购、购买补贴方式来打开需求端。比如，现行的以旧换新政策是不是可以涵盖传统机械设备升级为智能机器人，通过政府投入共用算力平台来摊薄企业算力成本，等等。对具身智能产品要探索建立必要的安全底线看守机制和社会协商机制。随着Agent越来越多地参与到人们生活中，数据隐私保护、算法公正、系统稳定性等问题是非常值得关注的，要以敬畏之心守护AI技术向善而行，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服务社会发展。

王江平（全国政协委员、工业和信息化部原副部长）：新能源汽车迈向智能原生，“车路云一体化”营造新生态

新能源汽车的自动化发展已经超越简单的汽车+AI模式，正在迈向以AI为核心基因，创造全新产品形态和商业模式的智能原生产业阶段。产业生态现在走向开放和协同，发展路径从当前智能走向系统智能。我国推动的就是车路云一体化发展的路子。“车路云一体化”好处非常多，但需要基础设施建设一体化要跟上，目前看来布局还不均衡、标准还不统一、建设碎片化问题还存在。一些小城市、偏远郊区的车桩比、充电设施不足。

面对国际竞争，需抓住窗口期抓紧赶上，让L3以上的汽车尽快进入商用。为此，建议：一是强化技术攻关和自主创新。瞄准短板开展技术攻关，特别是端到端的模型、高档的芯片、操作系统加快验证，质量体系加快建设。二是建立行业级的协同创新平台，数据共享、测试资源、仿真场景方面要加快建设。加快基础设施和标准体系建设，比如“车路云一体化”的基础设施在小城市等区域要补齐。三是完善数据治理和政策法规等，这些都是新生事物，全世界没有先例，这就需要我们加强交流，或者可以先行出台。四是深化生态合作和跨界融合。同时，也要高度重视AI汽车内卷的问题，将竞争转向技术、品质、服务为核心的差异化竞争，因地制宜发展AI原生汽车。此外，还要通过开放的场景，包括走出去，才能使智能原生汽车从规模扩张到提质增效高质量发展。

黄群慧（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经济学院院长）：以无人驾驶为代表的新质生产力发展，产业政策要更多投资于人

新质生产力是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的质态。新发展理念有五大理念，最后一个是共享，就是一系列创新的结果是需要由全体人民共享的。先进生产力带来了社会进步，只有共享之后的创新发展的生产力，才是真正意义的新质生产力。作为新质生产力的代表，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要想发展起来，一定要规模化，规模化的关键就是通过产业政策去促进它的规模化。“新三样”、产业政策规模化这些方面做得都非常好，支撑了“十四五”5.5%的增速。

以无人驾驶为例，汽车已经从传统单一的交通工具推到移动智能空间转变的时候，要将更多的财政资金、国家资源投资于人。投资于人的内涵非常丰富，既有提升人力资本等供给侧的内容，也有收入水平、社会保障、公共服务等需求侧的内容，既有促进技术进步先进性的内涵，也有实现包容、解决就业替代等。

王先进（全国政协委员、交通运输部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兼总工程师）：场景驱动高质量发展 推进自动驾驶规模化应用

党中央、国务院提出加快建设交通强国。智慧交通中的自动驾驶毫无疑问是交通强国建设的战略高地，也是面对国际复杂竞争的技术高地、发展现代化交通产业体系的产业高地。随着科技进步尤其是科技创新与应用步伐的加快，自动驾驶将发展智能性的综合平台，成为一种移动的生活平台、工作平台、服务平台，当中的技术价值、产业价值、社会价值巨大。

两届政协八年来，曾就自动驾驶提交过5次提案。目前自动驾驶的试点、测试还是小规模、区域性的，多数城市仅开放某个区域部分路网，这导致场景验证缺乏区域级联动，成为推动规模化、产业化的关键卡点。建议扩大试点、场景驱动，才能更好解决各方面有关投入产出高、顾虑与担忧多的问题，才有可能破局。

为此，建议选择有条件的都市圈，建立5到10个区域级的工程验证平台，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自动驾驶应用集群，包括京津冀、长三角、大湾区、成渝，以及极适合于做全岛环岛性自动驾驶海南岛。建议支持龙头企业打造集群化、体系化的服务能力，深化立体空间场景的应用，甚至进一步拓展到出租车、公交车、环卫车、快递车、物流车等等。

钟章队（全国政协委员，北京交通大学数智轨道交通研究院院长）：迈向AI原生社会，网联交通需全域智能协同

当前，中国正处于AI+政策红利窗口期。当前，AI的本体是以人为本，人是本体，到智能AI原生社会还会有AI本体，这两大本体是未来社会核心的智能实体。这是原生社会非常内核的事情。

AI原生应用的三大典型场景包括AI原生网联交通、AI原生教室和AI原生智慧家居。其中，自动驾驶是AI原生网联交通的核心场景。

从AI原生社会到AI原生应用，确实面临一些挑战。第一个挑战是技术工程化落地难问题，体现在模型与场景适配不足。这方面国家正在积极培育。第二个挑战是商业化的问题。商业化投资和回报在相当长时间之内还很难做到均衡。此外，还有数据问题、伦理问题、人才缺口问题。这五大问题交织，造成的发展困难就更大了。预测AI原生社会和AI原生应用还有很长的发展路程。

建议通过系统施策，围绕着能用、好用、可持续的目标，形成政府引导、企业主导、科研支撑、多方协同的系统推进机制，推动AI原生应用从试点示范向规模化落地。 比如，围绕重点场景提升工程化的落地能力。强化制度供给，释放自动驾驶等AI原生应用内生发展动力，推动在97号文（《智能网联汽车道路测试与示范应用管理规范（试行）》）等政策文件中，为新车型、新服务、新模式的验证，规模化落地提供制度型开放空间，支持地方先行先试；打造商业闭环，增强应用的内生动力；夯实数据基础，在安全前提下来释放数据的价值；完善治理体系；加强人才培养与生态的构建，夯实产业发展基础。

赵晓光（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研究员）：推进智能原生应用规模化落地，加速抢占“人工智能+”制高点

智能原生应用催生新业态、新需求、新职业。比如自动驾驶服务将重构物流、出行、交通管理及城市空间的利用方式，数字人参与到虚拟与现实相融合的沉浸式的商业场景中，展现了全新的消费理念。

全球人工智能的产业竞争已经趋于白热化，在智能原生应用的领域抢占科技与产业的制高点刻不容缓。为此，建议：

一是强化战略引领与资源的聚焦。二是建议构建安全可控的沙盒环境，为自动驾驶、智能体服务等创新提供先行先试的政策空间，探索利用保险、政策性补贴、公益基金等方式，为智能原生的推广应用提供风险补贴。三是夯实数据与算力的基石。建议加速建设国家一体化的算力网，优化算力布局，推动智能算力普惠化，促进高质量数据有序流通和合规的利用。四是构建敏捷治理体系。五是强化创新人才培养与引进机制。同时建立面向新职业的大规模的技能再培训体系。

国务院参事、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院长薛澜：推动构建自动驾驶的技术-社会系统

从领先技术诞生到真正落地应用，需要经历一个很长的过程，其中最花时间的就是技术社会系统的完善，包括软硬件的基础设施。以汽车为例，从1920年开始到1950年，全社会大规模的普及，需要动力系统、安全维护体系等，只加油站技术创新就经历了好多代，最后才形成了现在的加油站体系。此外，还有道路建设、驾驶标准、事故责任体系等，包括城市交通管理、交通警察的出现，形成了今天的完备体系。

社会系统建构有一系列的问题需要去解决。首先就是治理体系怎么样跟汽车技术发展进行调整，现在很多技术社会系统跟技术发展是同时演进的，目前产业界研究集中在L2、L3，应该提前考虑L4。第二是驾车主体的法律地位和社会责任的认定。到底谁是主体，保险机制如何处理，这些都可以从社会兜底的角度探索相关机制。还有，准入和上路安全，系统无线的升级，数据合规、网络安全、基础设施、就业替代等问题，都是社会系统建构中的综合性问题。

为此，建议推动自动驾驶广泛应用，充分考虑技术-社会系统建构，要大大压缩技术扩散的自然演进过程。技术-社会系统跟技术的应用是同步的过程，要先用上来，再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推动这个系统就会不断更新迭代。

梁志祥（北京市人大代表、百度集团资深副总裁）：因地制宜开放更多场景和区域，让车先跑起来

自动驾驶是数字技术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的典范，也是抢占科技发展制高点的前沿。2026年各地两会，10多个省市热议自动驾驶，正进入抢抓机遇的关键期。

与此同时，中国无人驾驶技术正走向海外，成为中国人工智能出海的重要名片。近期2026世界政府峰会在迪拜召开，萝卜快跑作为大会唯一指定的全无人试乘车队，为与会嘉宾提供试乘服务。

面向“十五五”，建议：一是将自动驾驶包括无人技术纳入“十五五”规划等顶层设计；二是开放更多场景和区域，让车先跑起来。全国已有20多个城市出台政策，不同城市探索出不同模式，带来发展增量。建议因地制宜，支持有条件的地方拓展在更大范围、更广空间和更多场景的应用。

敖立（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副院长）：智能网联是汽车下半场，建议赋予自动驾驶车辆法律地位

汽车产业是包括欧美、中国在内的很多国家的支柱产业。自动驾驶这么多等级，现在主要是聚焦L2、L2+和高等级驾驶，现在到了L3等级更高自动驾驶的时候，不仅仅是聚焦于汽车产品，它提供相关无人化的服务模式发生了变化。L3以及更高等级的自动驾驶里面，目前全球都是准入试点和测试示范的阶段。我们标志性的事件是去年有两款车型在不同的场景测试，长安是在80公里/小时的高速路上、北汽是在50公里限速的拥堵路段示范。

智能网联汽车有两个很显著的特征，第一个是技术更新迭代非常快。特斯拉在2021年出来Bata版9.0，到2025年是14版本，迭代非常快。第二个是驾驶模式变了。以前是基于人的，现在是基于人和车协同的。所以自动驾驶汽车的监管从传统的静态监管发展到动态监管，从人类驾驶员到“人+车”的准入严格，以及事故责任的认定主体也从驾驶员到“人+自动驾驶车辆”。所以未来汽车监管有新需求，第一是我们要新增自动驾驶车辆的法律地位，确定其责任和义务；第二是更新人类驾驶员的责任和义务，第三是对汽车产品生产一致性动态的监管，包括相关的法规、标准等。

侯军（中国航天科技集团航天彩虹无人机股份有限公司首席运营官）：从地面到天空，中国产业链融合催生无人系统新生态

自动驾驶遵循“低速到高速、载物到载人、商用到民用”三定律，末端物流、矿山重卡已规模落地；无人机则沿“低空到高空、载物到载人、商用到民用”路径演进，汽车发动机降本移植使大型无人机成本降至1/5。还比如在载物层面，可以形成干线用无人机，支线和末端用地面的自动驾驶，实现了空中和地面的组合。

中国已形成通信、互联网、汽车、航空产业链协同优势，正从地面自动驾驶迈向空地一体智能系统。整个产业链相互交融，很多学科在交叉，底层还是人工智能、算力和基本材料的创新。

吕鹏（北京大学武汉人工智能研究院副院长）：武汉实证自动驾驶增量价值，用户信任随体验大幅提升

武汉是自动驾驶第一城，全城都在体验无人驾驶出租车模式。北京大学武汉人工智能研究院的研究团队构建了系统化的实证研究框架，面向1727名自动驾驶出行乘客开展调研。数据显示，用户体验后对自动驾驶的信任度明显提升，约95%的乘客明确表示将继续使用，超七成用户期待无人驾驶成为未来智能社会主要出行模式。而无需与司机互动、车内环境整洁无异味、体验高科技带来的未来感等成为推动用户使用自动驾驶出行服务的主要原因。此外，在旅行游玩、商务出行、上班通勤及夜晚出行等场景中，不少用户更倾向于选择无人驾驶出行服务。

自动驾驶出行服务的推广，不仅是对传统出行方式的补充，也带来了新的社会出行体验范式。当出行服务变为了高度自主的“移动私密空间”，就创造了一种超越单纯位移的增量服务价值。

要继续进行更优的系统性反馈优化和调试，促进这种模式持续的发展，构建一个更加和谐、更加公平、更加包容的社会，这也是企业的社会责任，也是公众的重大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