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故障可以修复,但信任如何修复?
2026年3月31日晚上九点,武汉三环线上,近百辆萝卜快跑无人车像被施了集体定身术,横停在主干道和匝道口。双闪灯在夜色中一明一暗地闪烁,车内乘客反复按下SOS按钮,官方客服电话那头始终只有忙音。
有人被困了近两个小时,最终是交警打开车门,顶着呼啸的车流把人带到安全地带。
近期,从二环线到三环线,从光谷到白沙洲,百度萝卜快跑故障车辆几乎覆盖了武汉所有核心路段。武汉交警次日通报称,初步判断为系统故障所致,无人员受伤。通报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些乘客几乎都是被交警一个一个从高架上接下来才脱困的。
这起事件将公众的注意力从百度描绘的宏大蓝图,瞬间拉回到一个朴素的问题上:如果一辆自称比人类驾驶员安全十倍的车,连基本突发状况都应对不了,那些关于技术领先、全球化布局、即将盈利的故事,还能信几分?
过去一年多,百度在自动驾驶赛道上的布局堪称激进。2025年11月,萝卜快跑在阿布扎比拿下了首批全无人商业化运营许可,首次在中国以外地区启动面向公众的规模化全无人运营。同月,百度和Uber宣布深化合作,计划在迪拜推出全无人驾驶出行服务。在香港,萝卜快跑获批了该地区首个自动驾驶车辆先导牌照,测试区域从机场周边一路扩展至港岛南区。李彦宏在每个季度的财报电话会上都亲自讲述这些进展,把它塑造成百度从搜索广告衰退中突围的核心叙事。
但3月31日晚上,这条叙事线在武汉的高架桥上被打了一个结。更棘手的是,就在此前不到一个月,萝卜快跑刚宣布临时暂停了在阿联酋境内的无人驾驶测试,阿布扎比的商业服务虽仍维持正常,但迪拜的运营按下暂停键。
从中东到武汉,萝卜快跑的麻烦事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集中爆发,让人不得不追问:百度烧了1500多亿元堆出来的自动驾驶故事,到底有多少是经得起推敲的?
3月31日晚上8点57分起,武汉122报警中心的电话开始密集响起。到晚上10点,社交媒体上关于萝卜快跑集体瘫痪的帖子已经铺天盖地:太子湖大桥、白沙洲大桥、二环线、杨泗港长江大桥附近,多辆无人车横停在路中间,直接堵死了两股车道。
乘客鲁先生提供的视频显示,被困近两小时期间,他多次拨打后座屏幕上的电话,始终被自动挂断。好不容易通过400电话接通人工客服,对方说会派专员来接,结果等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等到。另一名乘客周女士的经历更令人无奈:她被困高架后打了很久才有人接听客服电话,等了一个半小时仍无音讯,最终是路过的交警将她接下来。事后账单照付,客服对赔偿只字不提。一位用户在小红书上写道:车上的SOS按钮显示不可用,App里所有求助渠道全部失效。
在社交媒体上不难看出,在故障发生后的黄金救援窗口,萝卜快跑的应急响应几乎是真空状态。车顶的SOS按钮成了摆设,客服系统被求助潮冲垮,所谓远程安全员和后台干预在这场压力测试中彻底缺席。
比应急失灵更值得追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出故障就是上百辆同时瘫痪?
黄河科技学院客座教授张翔在接受采访时指出,萝卜快跑采用的车路云一体化架构,将路线规划、实时路况判断、行驶指令下发等核心功能高度依赖于云端计算与网络传输,车辆本地只保留了基础的感知模块。一旦后台服务器、通信链路或云端系统出现异常,单点问题就会迅速演变为大范围停运。汽车安全技术专家、同济大学原教授朱西产判断,此次大面积停摆更可能是车辆与后端云监管平台之间的通信出现异常,而非单车本身发生机械性或局部技术故障。
这种技术路线的选择,决定了萝卜快跑的命运系于一条网线。而现实是,网络波动不可避免,云端故障时有发生。当一家公司选择用这种架构支撑上千辆无人车在城市主干道上奔跑,它实际上是在用乘客的安全做一场概率实验。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规模与能力之间的错位。截至2025年11月,萝卜快跑已在全球22个城市落地,累计订单突破1700万单。在武汉一地,车队规模已达上千辆。但3月31日晚上发生的一切证明,运营支撑能力远远跟不上车队的膨胀速度。一次网络波动就导致系统崩溃,一个客服中心就被求助电话淹没,一支应急团队就在关键时刻失联。这不是技术成熟度的问题,而是企业责任与商业野心之间的严重失衡。
无人车直接停在路中央,从技术角度看,是自动驾驶系统触发了所谓的最小风险策略。当系统检测到不确定性或超出设计运行范围时,车辆会自动进入一种风险最低的稳定状态。有专家分析,萝卜快跑此次的表现符合这一安全逻辑,属于主动降级处理。换句话说,系统认为自己做出了一个安全决策。
但问题在于,在时速六七十公里的高架桥上,原地停车真的是最小风险吗?任何一个拿到驾照的人都知道,即便车辆故障,只要还能移动,第一要务是尽量靠边。有专家指出,通信异常并不等于车端能力全部失效,车辆本身仍具备高精地图、导航、激光雷达和算法模型等能力,理论上完全有能力完成靠边停车。但萝卜快跑的第六代无人车似乎并没有被赋予这项能力——或者说,设计者认为将车辆锁死在路中间比让它靠边更加安全。
这套系统过去几年里出过的故障,早已不是第一次。
2024年7月,萝卜快跑在武汉晚高峰时段突然趴窝停在路面,最后是交警打客服电话后坐进驾驶室,手动把车开到了路边。2025年8月,萝卜快跑在重庆永川坠入市政施工沟槽,车内女乘客最终靠梯子从车窗爬出。更令人警醒的是2025年12月湖南株洲发生的国内首例Robotaxi伤人事故,一辆哈啰无人车将两名行人卷入车底,而该车的技术方案同样来自百度。
这些事故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尴尬的事实:无论百度在宣传中如何强调安全性高于人类驾驶员10倍以上,在真实路况中,这套系统对长尾场景和突发状况的处理能力,远未达到可以大规模商用的水平。
选择车路云一体化路径,很大程度是成本的现实考量。萝卜快跑的第六代无人车售价仅20.46万元,而Waymo第六代Driver系统即便经过大幅精简,整套系统成本仍控制在约14.4万元人民币,这还不包括车辆本身。如果计入整车,Waymo的Robotaxi造价远高于萝卜快跑。低成本路线让萝卜快跑在规模扩张上获得了一定速度优势,但传感器冗余减少、本地计算能力降级、安全员配置缩水,在极端场景下,代价就是安全风险的放大。
萝卜快跑的故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百度太需要它了。
2025年全年,百度总营收1291亿元,同比下滑3%;归母净利润56亿元,较2024年的238亿元大幅下降76%。基本盘在线营销收入同比下滑18%,自2024年第二季度以来连续六个季度下行。搜索广告这门养活百度二十年的生意,正在肉眼可见地萎缩。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萝卜快跑承载的不仅是一个出行平台的运营,更是百度重塑市场信心的全部寄托。财报数据显示,2025年第四季度,萝卜快跑全无人营运订单达340万单,同比增长超200%。李彦宏在财报电话会上反复提及这些数字,意在向资本市场证明AI转型正在见效。
但3月31日之后,这套叙事开始出现裂痕。
更值得玩味的是时间上的巧合。就在故障发生前不到一个月,萝卜快跑刚宣布临时暂停在阿联酋境内的无人驾驶测试。官方给出的解释是为配合阿联酋相关部门统一部署,切实保障出行安全与运营秩序。这个说法让萝卜快跑和阿联酋方面的关系蒙上了一层不确定性。如果连阿布扎比的商业服务最终也要调整,那此前密集释放的中东故事——迪拜001号牌照、阿布扎比最大规模无人车队——就要重新评估可信度了。
这种信任危机将从三个层面传导开来。
首先是国内市场。事故发生后,武汉市紧急介入调查,萝卜快跑暂停了武汉全域运营。各地监管机构重新评估无人驾驶出租车安全风险时,大概率会更加审慎。如果监管因此收紧,萝卜快跑的扩张节奏将被迫放缓,其引以为傲的数据闭环和算法迭代也会受到拖累。
其次是国际市场。萝卜快跑在阿布扎比的全无人商业化运营、在迪拜的千台部署计划、在伦敦的右舵测试,这些布局建立在一个核心前提上:百度有足够的技术能力保证安全运营。但如果连大本营武汉都做不到,海外市场凭什么相信百度能够应对更复杂的交通环境?
最根本的还是用户信任。有乘客事后坦言,原本依赖萝卜快跑通勤是因为价格划算,如今这场惊魂之旅让她对无人车的安全感和信任度彻底崩塌。一张五折券可以安抚一个人,但无法重建一座城市对一个品牌的信任。
百度在自动驾驶赛道上的投入是一场马拉松式的豪赌。但这样的故事,还能让多少人信服?百度的自动驾驶业务,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技术革新和安全保障,又有多少只是讲给资本市场听的漂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