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十年,自动驾驶行业经历了从资本狂热到大浪淘沙的完整周期。
2016—2020年,Robotaxi运营商Waymo融资30亿美元(1美元约合人民币6.83元),Cruise获软银愿景基金10亿美元,自动驾驶技术公司Argo AI获福特与大众联合投资36亿美元,自动驾驶是全球资本最追捧的赛道之一。但技术落地的复杂性,很快让行业迎来了极限的压力测试与深度洗牌,2020年Uber出售自动驾驶部门,2022年Argo AI解散,2022—2024年Cruise因安全事故被暂停运营,特斯拉多次推迟兑现年内实现无人驾驶的承诺。
Robotaxi究竟能不能跑通?自动驾驶的故事还能继续说下去吗?企业坚持到2025年并不容易,而就在2025年,市场和政策终于有了两个关键突破。
一是商业验证。此前十年,Robotaxi赛道无一家跑通盈利模式,2025年全球自动驾驶企业首次给出市场正向回答,验证商业落地能力,文远知行中东子公司在阿布扎比实现Robotaxi经营盈利。资本市场也重新开始活跃,Waymo于2026年2月完成160亿美元融资,估值升至1260亿美元。
二是制度破冰。从L2到L3的准入许可,业界已呼吁数年。2025年12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首批L3级车型生产准入许可。在更早的4月,《北京市自动驾驶汽车条例》正式施行,这是全国首个省级自动驾驶法规,首次明确将L3级事故责任主体从驾驶员转移至车企,监管框架从多年来的“试点探索”正式迈向“制度保障”阶段。这为更广阔的乘用车市场打开局面。
2025年年底的破冰背后,是近年自动驾驶也身处AI等新一代技术变革的“洋流”中。比如2023年特斯拉公布FSD V12架构调整,将感知、规划、控制全部整合进一个端到端神经网络,被行业称为“一次革命性的跃升”。很快,华为、小鹏、蔚来、元戎启行等中国企业在2023—2024年密集布局端到端路线。
但端到端架构理论又有新的“黑箱”特质,导致事故难以溯源。在此基础上,自动驾驶技术路线又进一步分化出世界模型(先构建环境数字化模型再决策)与VLA(视觉—语言—动作模型)两条路线,引发新一轮技术路线之争。
这些新技术变革,正是行业进入商业落地新阶段面临的新变数。
文远知行创始人兼CEO韩旭是少数同时身处上述所有变革中心的人。2009年他开始押注自动驾驶方向,彼时学界几乎没有同行者。他创立的文远知行在2024年登陆纳斯达克,成为全球Robotaxi第一股,2025年财报显示Robotaxi收入增长超两倍。当前,文远知行在全球四座城市实现L4级Robotaxi的商业落地,且搭载文远知行高阶辅助驾驶解决方案的量产车广汽埃安N60已开启预售。
有意思的是,在十年的创业征途中,韩旭曾否定L2与L4兼得的路线,但如今,文远知行成为同时实现L4级纯无人商业运营与“L2++”量产车型落地的企业。这背后发生了怎样的战略转折?对于未来终局,韩旭有哪些新判断?
2026年2月,韩旭与Ascendus Global创始合伙人刘伟进行了对话,作为文远知行的早期投资人,刘伟此前还主导过晶泰科技、图森未来等项目投资。在本次对话中,韩旭提出了几个引发行业关注的判断,并预测2033年将出现全面超越人类驾驶员的“SuperDrive”系统。


Q Ascendus Global创始合伙人刘伟(右)
A 文远知行创始人兼CEO韩旭(左)
自动驾驶的现状与终局
Q 中国自动驾驶现在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关于自动驾驶分级,最大的认知偏差在哪里?
A 首先要澄清一个概念,L2到L4是自动驾驶的级别,但并不是说L4一定比L2好,做得不好的L4还不如L2。
自动驾驶的级别从L0一直到L5级,以L3为界,L3以上,开车的主体是车;L3以下,开车的主体是人,算法只是辅助驾驶。L4以上是无人驾驶,坐在车里的可以是盲人、小孩、老人,车要自己处理所有情况,但L4是限定条件、限定区域的无人驾驶,L5则无任何限制条件,只要人能开的地方车都能开,我个人认为L5接近AGI的实现才有可能做到。
目前,中国的L2++做得非常不错,群雄逐鹿,文远知行在中国智驾大赛里史无前例地取得三连冠;L3还没有在城市真正铺开;L4以文远知行为代表,已经在广州、北京,以及阿联酋阿布扎比、迪拜提供纯无人Robotaxi商业运营服务。
Q 外界普遍认为L2与L4不可兼得,文远知行为何能并线作战,背后的考量是什么?
A 最早我也坚定认为二者不可兼得。当时有两个原因:一是激光雷达价格非常贵,一般乘用车装不起;二是那时候最高算力也就是70 TOPS。我引用了吴清源先生说棋圣聂卫平的一句话:“搏二兔,不得一兔。”
但后来条件发生了变化。英伟达Orin-X、Orin-Y达到了256 TOPS,二者加起来达到512 TOPS,和L4需要的2000~3000 TOPS已经没有不可逾越的差距了。同时,激光雷达成本从过去超过万元降到现在1000元人民币。所以我又打了一个比方,什么时候可以搏二兔——“双兔傍地走”,把两只兔子的腿系在一起,就可以同时抓。令我欣慰的是,全世界目前唯一一个L4做到多地纯无人运营,同时L2++真正实现量产的就只有文远知行。
Q 对自动驾驶技术终局的判断是什么?时间窗口是怎样的?
A 关于终局,2023年我说过,十年以后,大家不用开车了。2019年我曾预测2024年、2025年无人驾驶车应该会跑在大街上,完全预测对了。我今天依然保持非常乐观的判断,2033年会出现“SuperDrive”,也就是自动驾驶比人的驾驶技术更好,届时人开车将被视为危险行为。
我一直提一个观点,无人驾驶技术只要能做好,将比有人驾驶开得更好,因为人的心算再快也快不过计算机,这是人的生理结构决定的。人并不是为开车而生的,只是掌握了开车的技能,而我们为开车设计的机器人是为开车而生的,做好了会比人类开车更安全。
就像我们在运营中也会发现“盲区鬼探头”的情况。行人突然从盲区冲出,人类司机此时除了刹车,如果想做避让,其实是在搏一个概率——因为当你盯住左前方的人时,根本不知道后方是否有高速来车。如果向右避让,可能被后方来车侧撞;如果不避让,可能撞上行人。人的视角只有约160度,无人车有360度传感器随时随地都在看,能非常好地解决问题。
新一代技术下的路线选择
Q 大模型、端到端、Physical AI等新一代技术范式相继涌现,VLA、世界模型、一段式端到端等路线竞相突围,文远知行怎么判断?
A 文远知行对这些技术全部都在密切跟进并付诸使用了。到现在为止,中国仅有两三家公司做出来一段式端到端,其中文远知行做得最好,在各种比赛中展现优势,拿到三次第一。文远知行最新推出的世界模型WeRide GENESIS,能生成非常真实的各种场景数据,我们通过使用这些数据拿到了第一名,也验证了我们在融合物理AI算法方面的能力。
但我想说的是,这就像一个无限制的格斗比赛,不管你用泰拳、巴西柔术还是拳击,谁在UFC规则下把对手击倒,谁就是冠军,跟他的招式门派是没有关系的。今天有太多讨论,到底是VLA、一段式端到端更强还是世界模型更强,我觉得都没有意义。咏春拳厉害,是因为叶问在打,不是打咏春拳的都厉害。我们要究其本质,找到事情的因果性,而不被相关性所迷惑。
Q 为什么做WeRide GENESIS,它在文远知行整体战略中处于什么位置?
A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一辆车迎面逆行向你撞来,怎么办?这种数据在现实中极难收集——人一看到逆行车,第一反应就是接管,所以这类数据几乎得不到。但有了WeRide GENESIS,我们可以模拟出非常逼真的逆行场景,用它来解决真实世界中的问题。
再比如下雪天有强光反应导致摄像头过曝,这种极端场景很难收集具体数据,但通过WeRide GENESIS,用自然语言描述就能快速生成对应的训练数据。
如果说数据像钻石一样珍贵的话,那么过去钻石矿被少数车企把持着,算法公司未必能得到,而且稀有钻很少。WeRide Genesis就像发明了人工合成钻,不仅可以大量地合成钻石,还可以合成稀有钻石,数据就不再有那么大的价值。
创始人模式与人才观
Q 当前对“创始人模式”的讨论热度很高,如何评估创始人主导与职业经理人模式各自的边界?
A 创始人模式当然好,但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好的公司可以存在七八十年,甚至一两百年,而人精力旺盛的高峰期最多30年,所以一个成功的公司最后总会需要接班人。
职业经理人被诟病,更多是责任心的问题——他的薪酬是按四五年设计的,只要将这四五年的指标做好,拿满薪资包就够了,不会去考虑企业10年、20年的事情。
我的想法是,如果选定了一个职业经理人,能不能给他一个10年甚至20年的薪酬包?让薪资不再是他的主要考量,让他更多地去思考如何发展一个很好的企业,为人类文明做贡献。过去说“仓廪实而知礼节”,保证足够的钱,让他看长远,我觉得是一个好的方式。
Q 在选拔人才时,你最看重什么?
A 白居易有句诗,“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看一个人需要时间,所以我们的原则是,头一两年好好培养,后面要注重结果导向;也要敢于提拔新人,人才要有团队精神,对企业有认同感和责任心。但人是复杂的,所以我们要不断地培养人才、选拔人才,让人才流动起来,一个好的人才选拔培养机制非常重要。
我没有特别看重某一种特质,人和人也有不同。就像一支足球队,既需要速度快、有灵气的前锋,也需要身体强壮、有智慧的中场大师,还需要中锋抢点、清道夫扫荡。《论语》里有一句话,“君子不器”,我觉得人才不能被拘泥在某一种模式里,只要能不断成长,把工作做好,持续为企业带来贡献,都是人才。
Q 2015—2017年,当我们去跟别人聊自动驾驶,得到的反馈几乎100%是负面的——有人说这辈子看不到,有人说50年内不可能。您作为创始人,在创业十年内最难以忍受的瞬间是什么?
A 不被信任。尤其是非常看重的下属对方向产生了迷茫。不管你怎么跟他说方向是正确的,他说对不起,我要离开了,我觉得这个方向没有希望。
我非常理解那种心情,只是“机会主义式的离开”造成的伤害最大。但后来想通了,这也是必须经历的,就像大浪淘沙,没有浪把沙子淘走,哪来的金子留下来。曾鸣教授曾经送给我一句话:“所有的成功都是阶段性的,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没有过不去的坎。”(本文视频专访发布于《创始人连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