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FinandRobot · 产业专题
摘要自动驾驶的竞争正在从单点技术突破转向规模化复制。近期两项强标把软件版本、运行边界和安全证据纳入统一规则。企业能否跨车型复用软件、跨城市迁移运营方法,并降低每次扩张的新增成本,将决定谁能把自动驾驶做成规模生意。 |
自动驾驶最吸引眼球的画面,常常是一辆车在复杂道路上自己完成转弯、避让和泊车。演示车辆顺利跑完一段道路,证明的是某套技术方案在特定条件下已经能够工作。
但产业真正困难的部分,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一套自动驾驶能力进入量产之后,需要面对完全不同的问题:同样的软件如何适配不同车型,不同传感器和计算平台如何保持稳定,不同城市的道路环境如何快速覆盖,以及车辆出现问题后企业能否迅速定位并修复。
演示车更像一间装修精美的样板房,而量产考验的是企业能否把这种成功复制到整栋楼。
中国已经进入这场考验。
2026年以来,新生产乘用车的L2组合驾驶辅助搭载率约为70%,配备导航辅助驾驶功能的车型占比超过30%。2025年,汽车企业报送了1904次软件在线升级,涉及1.4亿车次。随着功能进入大规模交付阶段,每一次软件更新、每一次维修和每一次扩大使用范围,都需要重新确认车辆是否仍然按照预期运行。
近期发布的两项强制性国家标准,也反映出产业关注点正在变化。6月底发布的标准覆盖L2级组合驾驶辅助;近日发布的《智能网联汽车自动驾驶系统安全要求》则覆盖L3和L4。企业不仅需要证明系统能够工作,还需要说明系统在哪些条件下可以工作、出现异常时如何处置,并用测试和道路数据支撑这些判断。
标准带来的直接变化,是企业未来需要为每一款车型、每一个软件版本和每一个新增运行范围留下完整证据。
当自动驾驶从技术展示走向大规模应用后,竞争重点也正在发生变化:过去比拼的是“能不能实现一次成功”,未来比拼的是“能不能低成本复制这种成功”。
真正具备竞争力的企业,需要把一次开发经验沉淀为更多车型可以复用的软件能力,把一次事故经验转化为整个车队的改进,把一个城市的运营方法复制到下一座城市。
近期两项强标,把竞争推进到软件版本管理
过去六年的政策变化,记录了监管对象如何从试验车辆逐渐走向量产车辆。
2020年发布的《智能汽车创新发展战略》主要搭建了测试、基础设施和监管体系。2021年,工信部将软件在线升级纳入汽车生产企业和产品准入管理,车辆离开工厂以后,企业仍需要掌握车辆正在运行的系统版本。
2023年启动的L3、L4准入和上路通行试点,则进一步把关注点推进到具备量产条件的自动驾驶产品。2024年发布的多项强制性标准覆盖信息安全、软件升级和自动驾驶数据记录;2025年的相关管理通知又要求企业将软件版本与事故报告、召回管理联系起来。
监管关注的对象逐渐从单一车辆功能,扩展到每一个软件版本,以及这些版本在真实道路环境中的表现。
近期两项强制性标准继续沿着这一方向推进。
L2组合驾驶辅助标准重点关注驾驶人监测、功能边界和使用安全;L3、L4自动驾驶系统安全要求,则要求企业明确系统在哪些条件下可以安全运行,并通过仿真测试、封闭场地测试、实车试验和运行数据进行验证。
对于企业而言,自动驾驶能力已经成为一套需要持续维护和验证的软件系统。
L2、L3和L4三类系统虽然责任边界不同,但都面临规模化问题。
L2阶段,驾驶人仍承担主要驾驶责任,企业需要保证大量已交付车辆上的功能表现保持一致;L3阶段,系统将在规定条件下承担驾驶任务,企业需要逐步扩大获准车型和运行范围;L4阶段,系统需要在限定区域内完成驾驶和故障处置,扩张时还需要把车辆运营、维护和安全管理方法复制到更多路线和城市。
芯片和传感器影响驾驶功能如何实现,责任边界则决定企业需要建立怎样的验证、运营和风险管理体系。

这套规则也会改变整车厂与供应商之间的合作方式。
过去,供应商的主要交付节点围绕车型量产;未来,支持责任会延伸到车辆整个生命周期。
芯片、算法、车载计算平台和控制器供应商不仅需要完成前期集成,还需要长期参与软件版本维护、事故复现和问题修复。
整车厂则需要知道每辆车采用了哪些硬件、运行哪一个软件版本,以及一次更新可能影响哪些车辆。
车辆规模越大,企业越需要回答一个关键问题:
上一款车积累的软件代码、测试场景和问题处理经验,有多少能够直接迁移到下一款车型?
中国市场越大,复制难题越突出
2025年,中国汽车销量达到3440万辆,新能源汽车产销均超过1600万辆。AlixPartners的行业研究显示,中国新能源车企的产品开发周期可以缩短至18至24个月,传统车企通常需要3至6年;前者每款车型每年的OTA更新次数最高可达到后者的20倍。市场规模与迭代速度叠加,同一项功能可以更快覆盖大量车辆,企业需要管理的软件版本和售后责任也随之增加。
比亚迪提供了一个具体样本。2026年5月,公司披露搭载驾驶辅助系统的车辆超过315万辆,每天产生超过2亿公里的行驶数据。这些数字显示了比亚迪可以触达多少车辆。接下来的问题,是功能能否被用户持续使用,以及升级能否覆盖已经售出的车辆。
2025年7月,比亚迪推出智能泊车安全兜底。此后,该功能使用率由21%升至93%。2026年5月,公司又将城市领航安全兜底提供给新用户和升级至天神之眼5.0的老车主。安全兜底降低了用户的使用顾虑,OTA则把新功能送进存量车辆。由此,315万辆车形成了两个入口:一端持续产生真实道路信息,另一端接收后续的软件更新。
企业还要把道路信息整理成可以反复测试的场景,用于训练算法、验证改进效果,再将成熟的软件模块应用到后续车型。完成这条链条以后,车队积累的数据才能减少重复开发,并缩短下一款车型的适配时间。
AlixPartners在2026年的调查提供了进一步印证。在受访企业中,已经实现平台级软件复用的中国车企占48%,欧美车企为33%。平台级复用意味着经过开发和验证的软件模块可以进入多款车型,企业无需在每次推出新车时从头开发同一项功能。
下一阶段,企业之间的差距会更多体现在这条链条的周转速度:从道路上发现问题,到完成验证,再到多款车型采用,需要多长时间。
中国自动驾驶企业正在形成几条不同路线
整车厂在自己的产品体系内建立软件闭环;跨品牌供应商通过算法方案、计算平台和系统集成进入多家车企;检测和保险机构则尝试把道路问题转化为可复现、验证和管理的数据。
它们共享同一个产业方向,但复制的对象并不相同。

图中四条路径分别对应车型复制、跨品牌供应、城市运营和安全验证。
下面先看量产车型中的两条主线:
整车厂:复制能力决定智能化投入能否形成长期优势
量产车型的复制,本质上是软件和工程体系的复制。
整车厂可以将车辆状态、用户反馈、软件开发和OTA更新连接起来,并让多款车型共享一套软件底座。
软件共用程度越高,一次优化覆盖的车辆越多,下一款车型需要重新投入的工程资源越少。
如果不同车型采用不同的软件架构,每增加一款车型都要重新适配传感器、计算平台和功能逻辑,车型越多,软件分支和验证任务越复杂。
因此,自动驾驶时代整车厂的竞争,要看下一款车型能否建立在上一款车型积累的基础之上。
跨品牌供应商:价值在于降低车型适配成本
跨品牌供应商要解决的问题,是让同一套芯片、软件或智驾方案进入不同车企的产品体系。
这类供应商的业务进展通常可以沿着“定点—量产—实际装车”观察。
Momenta截至2025年底获得170款车型定点,其中68款已经量产,解决方案安装量超过68万套。公司在车型投产前收取开发服务费,投产后按车辆收取许可费。
如果每进入一个新车型都需要大量重新开发,供应商的业务仍然接近定制项目。适配时间越短、重复投入越少,车型定点才越容易转化为持续装车。
华为、地平线和德赛西威提供的产品形态不同。判断它们的复制能力,可以看两个结果:导入新车型需要多长时间,后续车型继续采用时能否减少重复开发。
L4比拼的,是在不同城市间的迁移能力
量产车型中的自动驾驶,核心问题是一套软件能力如何适配更多车辆;而L4自动驾驶通常通过车队运营提供服务,因此需要复制的是一整套城市级运营体系。
企业不仅需要让算法适应新的道路环境,还需要同步建立车辆调度、远程协助、补能维护、安全管理和本地运营体系。
因此,L4竞争的关键,是企业把一个城市验证过的方法迁移到下一座城市的速度。
萝卜快跑的进展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
自2025年2月起,其在中国内地已运营城市全部采用全无人驾驶;第六代无人车RT6也已进入多个城市公共道路。2026年1月,萝卜快跑与合作伙伴在阿布扎比开放全无人叫车服务;3月,迪拜多个区域开始全无人运营并上线当地应用。2026年一季度,萝卜快跑完成320万次全无人驾驶订单,同比增长超过120%。
这些进展说明,全无人服务正在从单城市验证阶段进入多城市部署阶段。
多城市部署以后,L4还要继续证明扩张的经济性。进入下一座城市需要增加多少工程和运营投入,决定了企业能否规模化。
算法、团队和运营体系如果需要在每座城市重新搭建,扩张成本会持续增加。能够复用既有数据、流程和运营经验的企业,才可能随着城市增加降低新增投入。
衡量L4复制能力,还要观察三个运营指标:
•新城市从取得许可到开放服务用了多久;
•单车每天能够完成多少订单;
•远程协助和维护人员是否能够随着车队扩大而减少。
城市数量和累计里程反映扩张范围,而开城速度、车辆利用率和单位运营成本,更能体现这种扩张是否可持续。
是否安全,最终决定扩张能走多远
无论企业采用哪一种技术路线,最终都需要回答:自动驾驶能否让出行更加安全。
自动驾驶企业经常公布测试和运营里程,这个数字反映车辆运行规模。但判断一项功能是否真正降低事故风险,仅有里程还不够。
还需要知道事故发生时:
•系统是否开启;
•车辆运行哪个软件版本;
•处于什么道路环境;
•最终造成了什么损失。
美国公路安全保险协会曾比较配备不同驾驶辅助功能的BMW和日产车型。
研究结果并不一致:配备相关功能的BMW车型,事故率没有显著低于未配备车型;日产车型在部分道路上的事故率较低,但这一差异也可能来自车灯配置等车型因素。
由于事故数据库没有记录碰撞发生时驾驶辅助系统是否开启,研究人员无法判断事故率差异究竟来自车辆配置,还是驾驶辅助功能本身。
自动驾驶规模化以后,企业需要把事故发生时的系统状态、软件版本、道路环境和损失结果对应起来,以便还原事故原因、验证改进效果,并将一次事故转化为后续的软件更新和车型改进。
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要求相关企业报送符合条件的事故,以补充系统是否启用等关键信息。
如果L2驾驶辅助或自动驾驶系统在碰撞前30秒内曾经开启,而且事故达到规定的报告条件,企业需要提交报告,并注明事故发生时使用的是L2驾驶辅助还是更高级别的自动驾驶系统。
但事故上报数量也会受到企业记录和上传能力影响,记录能力更强的企业可能发现并报告更多事故。
因此,比较不同系统的安全表现,需要结合:
•同口径的行驶里程;
•事故后果;
•企业发现和记录事故的能力。
Waymo与再保险公司Swiss Re进一步把行驶里程与保险理赔数据结合起来。他们的研究覆盖多个车队、城市和时期,共计2530万英里的完全无人驾驶里程。Waymo车队发生9起财产损失理赔和2起人身伤害理赔;按照Swiss Re掌握的人类驾驶数据估算,同等里程对应78起财产损失理赔和26起人身伤害理赔。车辆跑了多少、发生多少起理赔以及损失有多严重,由此可以放在同一口径下比较。

Waymo的案例把行驶里程变成风险暴露的分母,理赔次数和损失程度则成为可以比较的结果。
中国也在建立连接车辆运行、事故记录和责任处理的数据体系。近期发布的L2组合驾驶辅助强标,将数据记录纳入产品安全要求,为事故追溯提供统一基础。面向L3、L4的自动驾驶系统安全强标进一步要求企业建立安全档案,并对产品上市后的运行安全持续负责。
今年3月,北京启动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商业保险开发应用。试点面向L2至L4车辆,并推动汽车企业与保险行业改造信息系统、建立跨行业数据交互机制。保险公司由此可以了解事故发生时使用了什么功能、造成了多少损失,并将真实理赔结果用于产品定价和责任追偿。
标准负责记录车辆当时怎样运行,保险负责记录事故最终造成多少损失。两类信息逐步对齐以后,累计里程才能转化为可以比较的安全表现。监管部门可以据此追溯事故,保险公司可以据此评估风险,企业也能检验软件更新有没有减少同类问题。
下一次扩张,应该比上一次更便宜
整车厂需要关注:
•共享软件底座能否减少重复开发和验证成本;
跨品牌供应商需要关注:
•定点能否转化为量产和持续装车,以及后续车型是否继续采用;
L4运营商需要关注:
•新增城市能否提高订单和车辆利用率,同时控制远程协助、维护和车队投入。
下一辆车、下一款车型和下一座城市消耗的新资源越少,规模越容易转化为利润。每次扩张仍要重新适配软件、组建团队和验证安全,车辆和订单增加就会同时推高收入与成本,形成“规模陷阱”。
几年前,行业最受关注的画面是方向盘后面没有人。
今天,决定自动驾驶商业价值的三个问题,都发生在镜头之外:
•一段代码能够服务多少车型;
•一次事故能够多快推动整个车队改进;
•一套运营方法能够多快进入下一座城市。
谁能持续扩大软件和运营方法的复用范围,同时降低每一次扩张的新增成本,谁才更接近把自动驾驶真正做成规模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