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城市还在沉睡。批发市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不是轿车，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三轮车。发动机的突突声，车斗的哐当声，还有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成了这里每天固定的开场白。
老李把车停稳，跳下来跺了跺脚。凌晨的风有点硬，他裹紧了外套。车厢里堆着几十箱水果，用旧棉被盖得严严实实。这一车货，比很多小轿车都沉。他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看向市场里亮起的灯。这车货，是他一家老小今天的指望。
市场大门一开，三轮车的洪流就涌了进去。抢位置，看货，讨价还价，装车，再用绳子把货物捆得像一座小山。动作必须快，手脚必须利索。新鲜的蔬菜水果不等人，早市的顾客也不等人。他们蹬着或者开着满载的三轮，在狭窄的通道里灵活地穿行，车把擦着别人的车斗过去，差着几厘米，但很少真的撞上。这是一种长年累月练出来的本事。
车厢里装的，是生计。可能是几百斤土豆白菜，可能是摞到一人高的服装箱包，也可能是活鸡活鸭。轮胎被压得有些扁，减震弹簧发出吃力的呻吟。他们载着这些重量，穿过还未苏醒的街道，送往各个菜市场、小餐馆、街边摊。城市一天的新鲜供给，就从这三轮车的轱辘上，开始流转。
开轿车的人，或许觉得这车破旧，这活辛苦。但他们不知道，这辆三轮车可能是老张家攒了两年的钱买的，是家里最值钱的生产工具。他们也不知道，车斗里每一样货物，都精确计算着成本，多一斤都不敢拿，摔一箱可能就是白干好几天。他们更不知道，蹬车的人心里盘算的，是孩子的学费这个月该交了，是老家房子的瓦该修了，是想着今天能不能早点卖完，赶回去送孩子上学。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亮了他们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照亮了三轮车铁皮上的锈迹，也照亮了车斗里水灵灵的蔬菜、红艳艳的水果。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涌动，轿车、公交车汇成光的河流。而他们，正完成第一趟劳作，或是在市场角落匆匆啃着馒头，准备开始第二趟、第三趟。
他们的生活没有方向盘，只有车把。没有空调音响，只有风吹日晒。他们的里程表不是公里数，而是一车又一车的货物，一家又一家的铺子。轿车承载的是旅途和便捷，而他们的三轮车，蹬起来，载着的是实实在在的，比钢铁更沉重的生活。
当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开始一天的工作时，他们的清晨战役已经接近尾声。三轮车的队伍渐渐散去，回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市场安静下来，等待着明天凌晨，再次被这些熟悉的声音和身影唤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