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常有一种感觉:和 AI 对话,像是在进行一场“思维的自动驾驶”。
你给出一个点子,哪怕只是一句话、几个词,它就能顺着你的思路,铺陈出一整套逻辑严密的论述。就像是你手刚搭上方向盘,车就已经自己动了。你只要看着路,偶尔纠正一下方向,剩下的交给它。
这对于喜欢琢磨的人来说,简直是一个福音。你拥有了一个时刻可以和你讨论的对象,是另一个你,是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它能懂你,无论什么问题,总能给你提供答案,并且能很好地和你保持距离,在你需要的时候它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它就在等着你。
这听起来很美好,像是一个完美的副驾驶。但我心里总隐隐有个担忧:如果坐久了自动驾驶,我们会不会忘了怎么开车?
这种“思维省力”的诱惑是巨大的。以前写东西,要自己从零构建逻辑大厦,像个建筑师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地砌。现在,AI 瞬间就能把楼盖好,我们变成了一个“监理人”。只需要背着手,走进去看看:这里墙歪了,推倒重来;那里装修风格不对,换一个。
从“建筑师”变成“监理人”,这是思维的升维,还是降维?
初看像是降维。因为你丢掉了“手艺”。你不再亲自处理那些泥瓦匠的活儿,你的文字构建能力可能会退化。万一哪天断了电,AI 不在了,你可能连一个通顺的长句都写不出来。那种窘迫,就像是一个飞惯了自动巡航的飞行员,在液压系统失效时,突然发现自己拉不动操纵杆。
但如果换个角度,这也许是另一种残酷的“升维”。
真正的监理人,必须自己亲手砌过无数面墙,才能一眼看出墙是不是歪的。如果未来的“监理人”从未亲手构建过复杂的逻辑大厦,从未体验过那种“推倒重来”的痛苦,他们凭什么去评判 AI 的产出?他们最终会变成“只会盖章的橡皮图章”。
所以,未来的思维分层会非常剧烈:
对于懒惰者,AI 是拐杖。用久了,腿就断了。
对于野心家,AI 是外骨骼。它支撑你去挑战肉身无法承受的思维重压。
那么,如何判断自己是在穿戴外骨骼,还是在拄拐杖?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残酷的“自我图灵测试”,有三个指标:
第一是“重构测试”。AI 生成了一段精彩的论述,关掉屏幕,我能不能用自己的话把核心逻辑复述出来?如果脑子一片空白,说明我只是个“缓存器”,信息流过了视网膜,没流过大脑皮层。只有当我能清晰地说出它的论据链条,才算我真正拥有了这个思想。
第二是“否决率”。在一场深度对话里,我否定了 AI 多少次?如果全是“很好”、“继续”,那我就是一个在那不停点头的昏庸皇帝。只有频繁地觉得“不够好”、“逻辑太啰嗦”、“类比不恰当”,才说明我的思维水位是高于 AI 的。
第三是“疲劳感”。这是最反直觉的一点。真正的 AI 深度协作,绝不是轻松的。结束一小时的对话,你应该感到大脑在燃烧,比自己写还要累。因为你以前只是在平地上走路,现在是在驾驶超音速战斗机。你需要处理的信息密度、决策频率是以前的十倍。
为了对抗那种“舒服地躺在 AI 身上”的本能,我强迫自己遵守一个规则:在向 AI 发出任何指令前,必须先写下 3 个具体的关键词。
这 3 个词,必须是经过痛苦思考后的结晶,代表了我的立场、直觉和边界。
比如写年终总结,不能只说“写个总结”,而要规定:“关键词是克制(砍需求比做需求难)、现场(数据会骗人)、长期主义(宁愿慢也要稳)”。
无病呻吟的愿望(“我要自由”)只能换来 AI 的心灵鸡汤;只有外科手术般精准的约束(“被动收入覆盖支出”),才能让 AI 变成手中的手术刀。
在这个时代,“挑刺”、“找茬”、“怀疑”,将成为人类最宝贵的思维资产。为了保持这种“手动能力”,我们不仅不能完全信赖 AI,反而需要刻意地、持续地“不信任”它。
这听起来很累,但没办法。毕竟,谁也不想在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坐在驾驶座上,却连方向盘在哪儿都找不到了。
不过,写到这里,我心底又升起一层新的隐忧。
我们如此费力地保持“手动能力”,如此执着地输出这些文字,会不会只是宇宙角落里的一场自言自语?
未来,这些文字可能都是垃圾。因为除了给自己看,没人需要。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只是故事的不断重复。AI 不需要这些文字,它在训练过程中,已经习得了人类思想的精华,这些文字对它来说只是冗余的数据。人类也不需要这些文字,因为他们有了更强大、更智能、更懂他们的 AI。
但也许,这种“无用”和“冗余”,才是我们存在的唯一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