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坐直了身子,看向监控屏幕。那辆黑色轿车停在2号加油机旁,熄了火,但没有人下来。就这么停着。小吴等了大概有一分钟,车门才开,下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帽沿压得很低,脸在灯光里是模糊的。男人走到加油枪那边,把手搭在加油枪上,头也不抬,就说了一句:"加满。"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想多问的平静。小吴拿起加油枪,手边顺着本能往车牌方向扫了一眼。老师傅第一天带他的时候说过:后半夜进来的车,不要看车牌。他那时候还当笑话听,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攥着加油枪,突然懂了那句话的意思。车牌那个方向他没有继续看,他盯着加油枪的计数器,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后半夜进来的车,不要看车牌
这话他当笑话听过,现在懂了
油加到一半,后排车窗忽然降了一条缝。小吴的眼角余光扫过去,缝里有一只手,手里拿着一包烟,指节上有几道暗色的划痕。那只手把烟从缝里递出来,放在了车顶上,没有说话,窗又升了回去。深色夹克男人转过身,从车顶拿走那包烟,侧脸对着小吴的方向,小吴把视线挪回计数器。加油机的数字跳到了"满",他拔出加油枪,正常流程挂回去,走到收款窗口。男人已经站在窗口前,摸出一叠现金压在柜台上,抽走最上面几张,说:"多的留着,下次用。"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等找零,也没要收据。
车开走之后,小吴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气。他回到值班室,拿起那叠现金数了数,比实际油钱多了两百八。他把多出来的钱单独压在柜台抽屉的最里面,没有入账,也没有登记。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规矩的一部分,但感觉这样是对的。快四点的时候,站长凌晨打了一个电话来,不问别的,就问:"今晚有没有异常情况?"小吴说没有。站长那头沉了几秒,说:"好,继续值班。"挂了电话,小吴去翻了一遍监控录像,从三点到三点半这段,图像是花的,全是雪花点,什么也看不清。他盯着那段画面看了很久,把椅子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交班,老师傅比平时早来了半小时。进门第一件事,是打开抽屉翻了翻,把小吴压在里面的那两百八取出来,数了数,点了点头,重新放进去。他没有问这钱怎么来的,小吴也没有解释。老师傅倒了两杯茶,递给小吴一杯,坐下来,慢慢说:"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夜班补贴比别的站高吗?"小吴摇头。老师傅喝了一口茶,说:"因为我们这站,不是所有客人都是路过的。"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遇见的事,少和家里人说。"小吴把茶杯放下来,没有问更多。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是负担,不知道才好好活。
三周后,小吴又碰上夜班。凌晨两点四十,同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来,停在同一个位置。这次小吴没等,直接拿起加油枪走过去。车门打开,下来的还是那个深色夹克的男人,帽沿还是压得很低。两个人之间没有说话,男人把帽子微微抬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小吴给他加满油,走到收款窗口,男人又压了一叠现金,抽走油钱,剩下的没动。车开走之前,后座的窗降了一条缝,和上次一样,只是这次什么都没有递出来,只是那么开着,过了几秒,又升了回去。小吴站在加油站的灯光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黑暗里,没有回头,手放在收款窗口的边沿上,没有动。
"后座的窗降了一条缝,停了几秒
又升了回去,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小吴在这个加油站干了整整六年。他碰见过很多后半夜开进来的车,形态各异,有的车里有哭声,有的车里有笑声,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从来不问加多少,从来不盯车牌看,从来不往后座多瞄一眼。他不记得那些车的颜色,不记得那些人的长相,甚至不记得那些夜晚里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有一年过年,他媳妇问他夜班有什么事没有,他想了一下,说:"没啥事,就是有时候有客人来加油。"他媳妇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睡过去了。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被子上,小吴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