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3月13日,美国莫哈韦沙漠。
15辆无人车整装待发,目标是穿越142英里(约228公里)的荒漠赛道。100万美元奖金悬在终点线上。主办方是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一个孕育了互联网、GPS和隐形飞机的传奇机构。
这场比赛的根源,要追溯到阿富汗战争。美军发现,给他们造成最大伤亡的不是飞机导弹,而是路边炸弹。2000年,美国国会直接立法:到2015年,军方三分之一的地面车辆必须实现无人驾驶。常规路径走了十年造出几辆笨重样车,DARPA决定换个玩法——办比赛,悬赏100万美元,谁跑完全程谁拿走。
比赛开始。
然后,灾难接踵而至。有的车原地打转,有的车冲出赛道,有的车直接撞上护栏烧了起来。
成绩单堪称惨烈:没有一辆车跑完全程。 走得最远的是卡内基梅隆大学的Sandstorm,它在11.9公里处一头栽进沟里,不到全程的5%。
连完成一半的车都没有。连完成十分之一的车都没有。
这场"全军覆没"本应是DARPA的耻辱,但它却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把奖金翻倍到200万美元,明年再来。
2005年10月9日,23支车队重返沙漠。这一次,赛道长达212公里,包含隧道、陡坡、之字形山路和干涸的湖床。
斯坦福大学的蓝色大众途锐Stanley,是夺冠热门之一。但真正的考验在终点前等着它——"啤酒瓶关口"。
这是一段悬崖边的羊肠小道,紧贴峭壁,下面是深谷。GPS精度根本不够用,信号好时也有5-10米误差。Stanley的"大脑"必须自己判断:哪里是路面,哪里是悬崖。
后来技术复盘显示:在关口最窄处,Stanley如果往左偏66厘米,就会直接坠崖。 而当时它完全依靠传感器和算法,自己找到了安全路线。
6小时53分58秒——Stanley率先冲过终点线。
卡内基梅隆的赛车落后11分钟抵达,但本届比赛有五支车队完赛。从零到五,只用了一年。
2007年,DARPA又搞了一波大的。
前两届都在荒漠里跑,但美军真正需要的是城市作战能力。于是第三届"城市挑战赛"被设计成了一场真实城市交通的缩影:赛道只有89公里,但全是结构化道路,有红绿灯、禁行标志,还有50辆人类驾驶的车辆在赛道上穿梭。
这次是真的复杂。无人车不仅得"看见",还得"理解"——那辆车是不是在动?它要转弯还是直行?红绿灯现在是绿的还是红的?
53支队伍报名,11支进入决赛,最终6支跑完全程。卡内基梅隆大学的Boss夺冠,斯坦福的Junior第二,弗吉尼亚理工的Odin第三。
DARPA主管托尼·特瑟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这些车必须像人类司机一样思考,不断做决定,以避免与移动的车辆相撞。"
三届比赛结束了。但它们真正的影响力,才刚刚开始。
斯坦福队的领队塞巴斯蒂安·特伦,拿着2005年的200万美元奖金,转身就去谷歌创立了自动驾驶项目。今天,那个项目叫Waymo,每周在旧金山、凤凰城、洛杉矶、奥斯汀接送超过25万名乘客。
卡内基梅隆的参赛者们,后来分散到了Cruise、Zoox、Aurora、Argo AI——这些名字后来撑起了整个自动驾驶行业的半壁江山。
23岁的安东尼·莱万多夫斯基,首届比赛就参赛了,后来同时担任谷歌街景和自动驾驶的高管,又创立了自动驾驶卡车公司Pronto。
这就是DARPA挑战赛最深远的意义:它不止是一场比赛,而是一个孵化器。它把一群相信"车可以自己开"的疯子聚集到一起,让他们在沙漠里碰撞、失败、再战,然后带着这些经验散落到整个产业。
今天回头看,这三届比赛的价值远超任何人的预想。
技术层面:Stanley当年依赖的激光雷达单价75000美元,今天同级别的只要150-1000美元;当年它6颗奔腾处理器跑100万行代码,今天的自动驾驶芯片每秒能执行2000万亿次运算。Waymo积累的4400万英里自动驾驶里程,碰撞事故比人类司机低79%。
人才层面更惊人:几乎整个自动驾驶江湖的创始团队,都能沿着这三届比赛的参赛名单追根溯源。
那场2004年的全军覆没、2005年啤酒瓶关口66厘米的生死判断、2007年在人类车流中的闪转腾挪——它们不是历史的脚注,而是历史本身。
当年在沙漠里翻车起火的那个下午,没有人想到,自己正在见证一个万亿级产业的诞生。
但塞巴斯蒂安·特伦后来说过一句话,或许是最好的注脚:
"这就是现代自动驾驶汽车的诞生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