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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驾驶时代的抒情诗人——读李晚《在冰箱门上》

  • 2026-10-13 07:07:06
自动驾驶时代的抒情诗人——读李晚《在冰箱门上》

自动驾驶时代的抒情诗人

——读李晚《在冰箱门上》

朱赏真

“自动驾驶”。在不久的将来,也许人人都将使用自动驾驶的功能,感受前往目的地的自动进程。不过,我们或许早已体验了无人汽车的魔力。比如在会议中作完了发言而当好一个听众,在工作中领先了时间表但下一项任务还不急着到来,吃饭时一边自动吞咽一边用视频来“下饭”,原有的行程突然被取消……当我们身上那些具体的情境不足以占用我们的全部精力、时间从目的论的序列中“冗余”出了例外的时间,我们就进入了一种“自动驾驶”的时刻。那个执行者的自我,熟练了,默会了,成为自动的工具,“冗余”的意向性得以获得一点儿“做些别的事”的自由。

过去我们习惯的是“自我驱驶”( I drive myself like a car.)。纵然已很疲惫了,还是可以通过意志切断身心的负面反馈,忽略不适感,继续集中精力将事务与行动先完成。身体对象化为可操控的执行器具,在“操劳时间”的线性公路上前进。

现在,“自动驾驶”(I am a passenger borne by my own self.)给了一些自由,但也很难带来真正的休息,因为它的本质仍是“通勤”。通勤的路可以尽可能长些,以展开某种和旅途相似的风景。通勤路上的休息也是一种“合法”的休息,反正车辆正前往一个目的地,我们可以在这必然的目的性中辟出一点儿无伤大雅的无目的性来。所以,在说“我们需要无人车吗”“用它来干什么”之前,无人驾驶的车辆早就是我们生命的某种形式了。人在通勤时干什么,在无人车上就会接着干什么,在全部的生命中也充满了同样的事。

《在冰箱门上》无疑是一个通勤人写给另一个通勤人的信,在他碎片化的意向性中,“想到另一人”本身就足以单独成段,令他从时间序列中抽神。“To Yolanda”意思是其他抽神而出的时刻都因她而起,并可以构成另一个序列。这打破了我们在此对通勤模型的理解,因为出现了另一个主体,她是无人驾驶的车辆中的另一名乘客,带来了另一处起点和另一处终点,用另一条线路扰动了车辆原本的规划。或许这种扰动还将进一步使汽车变形、使公路立体、让旅途胜过通勤、在无人汽车里重新发明方向盘……新的时代还容许诗人漫游地吟咏那些新事物吗?未必吧。不过就算他被绑定在各种各样的交通线里,想象,还是那个带来可能的同伴。

这首诗里除了车,还有其他有形或无形的交通工具,是否在说交通线带给我们的奇迹还将更多?无论如何,这种外部机械的自动化,是如此迷人。它意味着人的一生可以由另一人代为完成,而我们能从中“节省”出另一段新的人生来度过。哪怕仅仅只是旁观、领览其完成。我们注定是《尤利西斯》忠实的读者。

Arles, France, 10 July 2026

在冰箱门上

——李晚

·

To Yolanda

·

走累,但驾驶自己

泊入车场乃止,有成人的界限在前

渐次抬竿。在四面标线内熄灯

如一只缓慢冷却的拖鞋、散去一只脚

现在你猜到生命的真相,有些音乐

实则是工作,来代其他严密的进程而

开始、婉转、激越而终。明白了

有时善良只是特殊的忍耐,

而拒绝,就像每天夜里

倒空一碗水。

·

蛋糕已临期

(当然,还没坏)

泡椒已见底

(当然,都捞清)

西瓜串了菜味道

(当然,改刀成小块在桌上)

还有些统统丢掉

(当然,顺便取快递)

腾空,给晚上要炖的排骨

(当然,要解冻)

下周的报表,未经焯水的豆角

(当然,今天不急用)

午后时间,像一座轰炸之余的城市

(当然,所有的居民已撤离)

生命,是可以小病一场的自由

(当然,要健康)

·

送水电话:

021-58337060

·

我今天出门去听讲,很晚回来,一位

教授对谈新小说,他说书里的人物善做梦

一个接一个,不重样。他说第七个和第八个

应调换,使末尾的节奏有起伏,他说

风景的描写还不足以撑起

小说的品格,山区和城市、风物志

不同的风景有人物抉择的原因

好比一桩案子的凶手,竟是

一座丘陵的走向,好比有种梦只会

诞生在越洋的航班上。他说,

太平洋很美,阳光在海面

给你永不止息的掌声

他说地理即是命运。

·

你

将在

大英

博物馆

买回新的

鲸鱼形

冰箱

贴

·

夜路,一柄

有亮银按钮的乐器

曲折的铜管,反复伸缩的

簧片,你正是沿着它

向我吹奏墨西哥

它们本是什么,无需在意

只要形成首尾相连的大洋

和同样首尾相连的陆地

声音里不会空无一物

在天圆地方间轻拨地球仪

·

2025.5—7

朱赏真:青年诗人,旅法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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